他一臉不以為然,倒也不出言反駁,淡淡地耐著性子聽著她往下說。
“你是皇子,皇帝之子,等閒的人不能對你怎樣,可你還有不順心的事,你頭上還有皇上太子,並不能為所欲為。太子比你尊貴,萬人之上,也還是一人之下,比你威風,可也不能為所欲為,他的不痛快,也許比你還多。不論他的為人,只看先前諸朝,那麼多太子,在東宮寶座上坐得越久,大概就越不快活。
“你們都是皇子,你們的人生,尊貴也罷,失意也罷,都是皇上給的。皇上能給,也能收回去。皇上是你們的皇父,是父也是皇,先是皇才是父,你們是皇上的兒臣,是兒也是臣,你們怎麼想都可以,重要的是皇上更多地將你們當作兒還是當作臣?”
“作為父親,知道兒子能幹,只會高興,見到兒子比自己有出息,只會更高興。作為皇帝,卻未必會喜歡太能幹太受歡迎的臣子。”總覺得康熙更多地將他看作了一個能幹的臣。
她微微嘆息,她以為他最大的不幸在於康熙對他的父愛太少。不經意地灑下一顆種子,居然生根發芽,而且結出了一個碩大美麗的成果,收割的人當然是意外驚喜,可要論感情上的滿足和認同,遠遠比不上另一邊小心翼翼地翻土撒種,細心灑水施肥拔草,滿懷希翼地守望等待,終於得到的一個過得去的小瓜。
八阿哥一震,沉思地望住她不語。
覺得能說得都說了,效果怎麼樣,實在不是她能控制。楚言重重地吐出一口氣,滿臉堆笑:“我餓了。”
此時正是潭柘寺的鼎盛時期,香客眾多,雖然是皇家寺廟,也不是個個僧人都有機會見到皇帝和皇子。接待他們的這個年輕和尚就沒有見過皇八阿哥,欣然將“金八爺”和隨行女子帶到一件素淨的廂房,不一會兒端來幾樣面點素菜。
也許因為剛才的話題太過沉重,兩個人都不大說話,靜靜地吃完簡單的午飯,見她一臉疲倦,他體貼地勸道:“我們先出去逛逛,消消食,回頭再睡。”
她幾乎一夜未眠,大早受了兩次驚嚇,騎了半天馬,再經過那一番談話,等進到溫暖的屋內,肚子裡塞進點東西,突然又困又乏,懶得睜開眼睛,隨口說:“我不睡,就想靜靜坐上一會兒。”
八阿哥收拾了碗碟放到一邊,出去找人要來一壺茶,回來一看,她已經伏在桌上睡著了。想想她雖然要強,可一向嬌生慣養,這一天也夠她受的,他不由心生憐惜,取過枕頭,扶著她躺下,將她的身子放平,用兩人的披風將她裹住,又把炭盆移得近些,自己坐在一邊望著她熟睡的臉龐發呆。
想著她方才的話,總覺得她知道些什麼,也許是些很關鍵的東西,她不肯實說,多半是由她的顧慮。她那番話說得是實情,可也是大逆不道,尤其是對著他這個皇子說,她是真心為他!他的打算也許不應該告訴她,不是怕她會說出去壞了他的事,他知道她不會傷害他,而且,原意幫助他,可她太敏感,想的太多,大概是被嚇壞了,又偏偏要作出一付堅強的樣子。她的心意與他一樣,他又何必斤斤計較她不肯說出來的一點點秘密呢,他也還有事瞞著她不是?
楚言睜開眼,陌生的房間,屋內空無一人,突然放心不下他,急匆匆地出門,被冷風一吹,打了一個噴嚏,問過打掃的小和尚,順著廊下尋去,來到一間佛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