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數盡了,綠珠並沒有要走開的意思,欲言又止,拿眼睛瞟了瞟她身後的一干人。
楚言會意,回身說道:“我和十福晉有些話要說。你們先退下。”
綠珠神情複雜,眼神飄忽,好一會兒,像是下了好大的決心,抬起眼,直視著她:“這幾年,懷湘嫂子常去看我,無論什麼事,都肯聽我傾訴,教導我幫扶我。我很感激!她原先與我並無交情。當初,我去摛藻堂吵鬧,她心裡只怕還是討厭我的。我知道,我該謝謝你。可是——”
突然咬唇停住,深吸一口氣,下意識地挪開眼:“我還是恨你!”
楚言苦笑,她自問沒有對不起綠珠的地方,可是,如果沒有她,綠珠的生活大概會寫意得多。與人為善,做什麼還在其次,首先要出現的合適。
覺得必須說點什麼,卻也不可能道歉,只好說:“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綠珠悲哀地搖著頭,重複說著:“你不明白。”
她什麼也沒有做,就改變了她的生命,害她失去了很多,偏偏她根本對那些無意。最艱難最痛苦的時候,只有一個人伸出手,用耐心用善意把她從絕望中拉出來。當她習慣於依賴這個人,才得知她做那一切,只是因為自己最恨的那個人一時的惻隱。想要拒絕恩賜的憐憫,卻捨不得推開那份溫暖和關懷。再也沒有怨恨的理由,可她心中卻蓄積起更深的哀怨和憤恨。
聽從嫂子的忠告,為了自己,更為了孩子,她慢慢地收斂脾氣,慢慢地愛上自己的丈夫,經營著守護著那個家。她變了,可是他沒變,終於為那個府邸鬧來一個血統高貴的正福晉。今後,她和她的孩子將永遠生活在那個女人的陰影之下,都是因為她。雖然,她什麼也沒做,雖然,她只是另一個受害者。她不得不恨她,否則,她滿心滿腹的委屈和哀怨無以宣洩,因為,她不能也不敢去恨其他人。
楚言無法告訴她,她完全明白她的苦楚和不甘。她們是同一個社會制度,同一種政治權謀的犧牲品。如果她需要一個對象去恨,就恨她吧。清楚苦難的根源,而無力擺脫無力改變,是更大的痛苦。
兩個同齡的女子哀傷地對面,無言地對視,思維卻間隔了三百餘年。
綠珠臉上的哀怨突然更甚,夾雜了幾分尷尬,對著她身後施禮:“給八哥請安。”
楚言轉過身,看見那個人緩緩朝他們走來:“給八,八爺請安。”
他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帶著幾分詢問。
她微微地搖了搖頭。月信已至,那一夜,終究只是一場春夢。
他的眼中閃過一抹失望,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天不予我,無可奈何!
這夜,月朗星稀。京城的某處,喜宴正在熱熱鬧鬧地進行。八貝勒府卻是一片淒清冷然。
八阿哥早早把自己關在了書房裡。八福晉不住地唏噓嘆氣。兩個主子心情都不好,底下的人個個大氣不敢出一口。
八福晉心中煩惱,做什麼都沒勁,便早早躺下,輾轉反側,思來想去,放心不下,起身披上衣服,推門而出。
秀桃聽見聲響,連忙穿上外衣,取了件披風追出來。
主僕兩人也不驚動別人,踏著月色往那個院子走去。
來到門口,八福晉卻躊躇起來。他雖然沒有明言禁止,她卻知道這院子是他的私地,不歡迎她來。他總在書房處理公務,她也擔心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說出什麼不合適的話讓他看輕,也給他惹麻煩。今夜更是非常時刻,她擔心他,可他多半不願意見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