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崢納悶,“我怎麼又不了解你了?”
我輕笑一聲,“那你說,我生辰是什麼時候?”
封崢一愣,顯然被問住了。我常年住在師父那邊,逢年過節才回來,這幾年都是在山裡過的壽辰。封崢只關心晚晴,當然沒在意過我什麼時候出生的了。
我又問:“那你可知我愛吃什麼,喜歡什麼花,穿什麼樣的衣服?”
封崢統統搖頭,表示很慚愧。
我得意洋洋道:“我就知道你閏月二十八生,喜歡吃酸辣魚、荷葉jī,一吃西番果就渾身起疹子。你平時喜歡穿青色衣服,喝十年份的女兒紅,熏的是添加了芷葉的竹香。我還知道你七歲的時候喜歡你一個小表妹,給她送過月季花。你左手肘上那個傷疤是你十歲的時候去你三舅爺家玩時被狗咬的,所以你討厭狗喜歡貓。你第一次看chūn宮圖是十三歲……”
後面的話就被封崢一臉驚恐地捂在了嘴裡。他老兄俊臉猶如火燒,又是尷尬,又是氣惱,又是慚愧,又是驚愕,總之那表qíng是相當的豐富,一改他之前板著臉仿佛別人欠了他二五百萬的形象。
我在肚子都快笑斷腸子了。封崢露出這表qíng,正是我最最喜聞樂見的,所以我也就沒告訴他,其實我和他小廝阿志在他陪著晚晴吟詩作畫的時候,曾一起偷過我爹的酒喝。那小子喝高了後,就把他主子的jī毛蒜皮的事都對我傾吐了。
不過封崢捂了我的嘴後,忽然眉頭一皺,問:“你身子怎麼這麼涼?”
很涼嗎?我摸了摸,只摸到一頭的汗。
封崢又摸了摸我的臉和手。我看他一臉關切的,也就不指控他輕薄我了。他摸完了,說:“你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我說我才脫離危險,又飽餐一頓,現在是身qiáng體壯、腿腳麻利、思維敏捷、耳清目明的,哪裡都舒服。
封崢將信將疑,叮囑我說:“你奔波了一天一夜,昨天晚上也沒怎麼休息。我是怕你受了寒。”
我說:“我們一路的,你還帶著傷呢。怎麼看都是你比我糟糕。”
“我是習武之人。”
“我難道不是了?”
封崢呵地笑了一聲,很含蓄對我這個自我評價表示出鄙夷和否認。
好吧,好吧!我也不和他爭辯。瓜家的下人過來服侍他吃飯,我便告辭回自己屋裡睡覺了。
他剛才那麼一提醒,我還真覺得渾身酸痛。大概是缺乏運動,猛然一下又是騎馬夜奔,也是划船逃命的,勞損過度了。
我走前封崢又喊住我,說:“明天蒙旭那邊就會來消息。你就好好休息吧。”
我擺擺手,表示知道了。
回了房,小丫鬟已經給我熏好了chuáng。北燒得暖烘烘的被窩似乎有著無限的吸引力,讓人一躺下去,渾身都軟得連骨頭都沒了。
我在被窩裡拱了拱,睡意很快來襲,閉上眼睛會周公去了。
這一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卻知道睡得並不安生。起先是漸漸覺得發冷,那種骨子裡透出來的冷,讓人一陣陣顫慄。冷完了又覺得燥熱,就仿佛身體裡有團火在燒一樣。我想掀被子,卻發覺手腳乏力,想張口喊人,喉嚨里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暖暖的chuáng鋪漸漸變成了一個火爐,我就像是爐子裡煉的那枚丹藥一樣,被翻來覆去地烤著。可是這麼熱,卻半點汗都沒出。
痛苦之中,耳朵里似乎聽到有人在chuáng邊說話,說的什麼卻聽不清楚。過了一會兒,一隻冰涼的手覆蓋在了我的額頭上。
那感覺實在是美妙,仿佛太陽下bào曬了整日的人終於盼來了一絲清風。我嗚嗚掙扎著,努力向那冰涼的方向靠近過去。但是那隻手很快就收了回去,然後我被人重新按在了chuáng上,被子又蓋了回來。
我正想罵人,忽然有人用杯子碰了碰我的唇。我久旱逢甘露,張開嘴大口喝起來。
那人在耳邊低聲說:“別急,當心嗆著。”
這人一如既往地愛說教。
我喝夠了水,喉嚨不那麼難受了,又安靜下來繼續睡覺。
我就這樣睡睡醒醒,神智一直不怎麼清醒。稍微好點的時候,可以張開眼看看,只見房間裡有兩三個下人,一個男人則坐在chuáng邊。
我頭腦里一片亂,恍恍惚惚覺得這幕憑地眼熟,那坐在才chuáng邊的人像我爹。似乎下一刻,他就會和我娘說:“晚晴被她推倒在地,頭破血流。想不到大妹小小年紀,竟然如此惡毒,絲毫沒有手足之qíng。”
然後,同記憶里的一樣,娘就會說:“這肯定是有什麼誤會。光憑封家小公子一句話,也說不得准。”
可我爹是不信的,他總是自負得很。他說:“你這是慈母多敗兒。該把她送去雲虛道長那裡,好生管教一下。”
我娘那時候焦慮道:“雨兒還這么小,送出去了,叫我怎麼放心?”
我爹斬釘截鐵道:“就是因為還小,現在管教才來得及。”
別家父母威脅說要把孩子送走,都不過是嚇唬一下。可我爹武人作派,說到做到,就真的把我送走了。
我就像是一下被人從chuáng上拉到了馬車上,記憶的片段一閃一閃的,眼睛裡全都是霧。我聽到有孩子在哭,又像是我自己在哭,哭得很是傷心。
我拼命地敲著那扇門,使勁扯著那個門閂,大喊大叫。驚恐、懊惱、委屈,全部堆積在心裡,那感覺讓人很難受,就像呼吸不過來了一樣。
有人捉住了我揮舞的手,堅定地握住。一個溫柔的聲音在我耳邊說:“好,好,不送你走。噓,不要怕,你哪兒都不會去的。”
這個聲音似幻似真,卻有著奇妙的安撫力量。我聽著他低沉的話語,漸漸平靜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