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首望去,面前空空如也,只有一堵綠瓦白牆。牆內探出紅豆樹枝,無聲於湛藍天空下,花色乳白,大似茉莉,盛開如銀,憑風掠去,美得驚人。它自南邊移來後,不知是否水土不服,十幾年來從未曾開花結果,今年過了六月原以為它也不會再綻放了。
這一刻,宛琬忽就明白了她第一次愛上了一個人,也許早在見到他第一眼的時候,沒有原因,沒有理由的她就愛上了,所以她才不由自主想伸出手去抹平他緊鎖的愁眉。真是一見鍾情嗎?她想,也許在一見之前,她已經累積了太多的夢想與期待。她走了三百年的路原只是為了與他相遇。冥冥中有股力量讓她捨棄了一切的奔來卻還是來的太遲了,他早已是別人的夫,別人的父。就象蝴蝶終究飛不過滄海,她的夢才剛剛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宛琬回了屋,莫名就病倒了。請大夫診了脈,說尚不礙事,只是鬱氣傷了肝,服藥靜養便可望好。
這日半夏見宛琬又朦朧睡去,便取了針鑿去外屋守著。
耳畔的風,嗚嗚低沉得像在哭泣。佛說:忘記並不等於從未存在,一切自在來源於選擇,不如放手,放下越多,越覺得擁有更多。宛琬心口一陣悸痛猛然醒轉,屋內寂靜,只余擺鐘滴答做響。
一股無奈的鬱悶在她體內四處衝撞激盪,卻找不到一個可以發泄的出口。那樣痛楚,偏生又那樣孤寂無助。她多想投在母親懷裡痛痛快快哭上一場。
宛琬忽覺得猶如溺水窒息般透不過氣來,鼻翼一翕一翕的,四肢冰冷,她是怎麼了,不及她啟唇喚人,一陣狂咳,白沫沿著嘴角流出,她昏厥過去,不省人事。
半夏疑聽見聲響,又靜了下來,終不放心,入屋查看,驚聲喚人。
延醫診治,說是肝火鬱結後又邪氣入侵,大夫們心底皆惑她脈搏似有異與常人,卻因過於荒謬而一致噤口不言。一樣的診斷,略有不同的藥方,但她服了全不見好。昏昏沉沉了個把多月,秋風乍起時突又發起了高燒,來勢洶洶,宛琬面色紺紫,先是顏面手心微汗,隨後遍及全身,大汗淋漓,一日裡衣裳要換過幾身。試遍了中藥、針灸,無奈高燒總也不退。
宛琬偶爾醒轉過來,被人強灌下幾口藥汁,便又沉入了黑色夢鄉,宛如置身炭火烈烤,無數個人影在眼前晃動,張張都是陌生面孔,她隨著那陰森聲音指引,茫然無主地朝前行走,聲聲誘惑,只要渡過了奈何橋,生死苦痛便都一筆勾銷……忽地如晴空霹靂般閃入一絲光亮,那光越加明亮,耀得那些鬼蜮全消,窒息將死之人霍然吸進新鮮空氣。
宛琬迷迷糊糊睜開眼,想轉過頭去看四周,卻覺得脖子好像不是自己般,怎麼也動彈不了,耳邊聽得一陣喧譁,“好了,好了,宛琬的燒總算退了,她醒了,天冬你快去回稟了爺。”福晉驚喜急促的吩咐道。
宛琬唇乾欲裂,喉嚨嘶啞發不出聲來,勉力喝下了些湯汁,又合睫睡去。
素香裊裊,如雲如霧。
宛琬慢慢睡醒,恍在生死間走了遭,聽到半夏在外間向人低低回稟,稍停響起胤禛低沉溫潤的聲音。
相愛是兩個人的事,而愛他是她自己的事,她會慢慢把他忘記,讓它永遠珍藏在心底,深深地。宛琬閉上眼睛,佯裝熟睡。
胤禛悄悄步入。
巴掌大的那張臉越發清瘦,如墨的絲髮披散在枕,憑地添上幾分孱弱,胤禛伸手探了探宛琬光潔的額頭。熱度真的全退了,那雙晶透明麗的眼眸緊闔,菱唇抿緊,她熟睡的臉孔顯出了意外的嬌弱。
胤禛不由自主想起了宛琬和他拌嘴時的嬌嗔模樣,臉上揚起抹不易察覺的懷眷之色——這傻孩子每每和他爭執,總是弄得面紅耳赤。她看上去尖牙利齒,其實心思細軟,一旦發現他的異樣,立刻浮出緊張神色,忙不迭想法哄他,真是個——可人兒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