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李福榮也並不負詔捧敕,至檐前下馬,滿面笑容,走至廳上,南面而立,口內道:“特旨:立刻宣烏喇那拉氏入朝陛見。”說畢,也不及吃茶,便乘馬去了。
福晉等不知是何因緣,眼下也只得按下疑惑按品大妝起來,備轎入朝。
宛琬待福晉離府入宮,停頓下來忍不住心涌疑惑,為何胤禛才走,宮裡就傳姑姑,此事未免過於巧合。她也私下讓人去隨從太監那探聽,這回入宮竟是皇上和德妃娘娘兩處都要去,莫非是胤禛與皇上提了她的事?可又不象,其一她與胤禛商量過要再等些日子,因她的腿經姑姑引見的葛文追針灸診療的已頗有起色,再來如真是她的婚事,必然該胤禛在時才談,又怎會巴巴地偏等他不在時說呢?想必是她多慮了,可若不是這事,又能是什麼大事?她心中忽又一陣糊塗起來,腦中種種臆測接踵而來,忐忑不安思來想去只怕都是她自己在胡亂猜疑,還是等姑姑宮中回來便可一知究竟。宛琬起身待要回房,只覺得心口蹦蹦亂跳,慌亂得很,按一按心頭,不知怎麼,仍是亂跳不止,又歇了會,方與半夏一同回房。
足足等至掌燈時分,福晉方從宮中迴轉了來,還不等宛琬過去,便已換過便裝匆匆趕來。宛琬心想入宮之事定與她有關,可姑姑匆忙趕來後又不急著說了,瞧著竟不象是喜事。
福晉望著宛琬怔了半天,到如今事情真如她所料,胤禵去德妃娘娘那下了死功夫。她只是不知為何這次皇上竟也很堅決地要宛琬嫁去十四阿哥府,特調他離京才頒旨。這樣便斷無更改餘地,她本該稱心如意才對,可這會她瞧著宛琬,想起從前,心口又有些疼痛起來 她是不是狠心了點,只怪宛琬萬不該存了那個心。
福晉叫安嬤嬤扶上炕,宛琬瞧著姑姑氣色很不好,似萬難開口般,勉強笑道:“姑姑,好好的怎麼又難受起來?到底是怎麼了?”
福晉想這也不是瞞得過的事,便一五一十說出皇上下旨栓婚將她配與十四阿哥為側福晉,則定吉日完婚。
宛琬一下就懵了,迷糊得腦中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起,如何會這樣?胤禵不是對她都死心了嗎?後來兩人便再無見面,可又怎會——她充耳不聞福晉一旁寬慰的話語,足足過了柱香功夫,宛琬心裡才微覺明晰,緩懂過來那話的意思,想著心頭便如被蠍子猛地蟄了般,又痛又麻,兩肢都微微顫抖起來。
福晉瞧她模樣嘆氣道:“琬兒,我知道你不甘,可事已至此就算爺回來了又能怎樣?難不成你還要他抗旨,忤逆皇上不成?你逼他豈不是害了他嗎?你也不要再多想了,姻緣皆由前定,我看十四弟他對你難得一片痴心,日後定會待你好的。你們年紀相當,情趣也相投,不比跟著——”福晉說到這,頓住了。
窗外呼呼起了風,福晉想著這些年有多少個漫長的夜晚是她獨自熬過?佛說:人生七苦,人皆有之,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原來人生最痛便是求不得,宛琬啊宛琬,他日你不要怨恨姑姑心狠,你怎知姑姑心中有多痛多恨!他竟一次也沒用那樣的眼光瞧過她一眼,原來他不是不會,不是不能。
宛琬這裡滿腹心事,又難以啟齒,見福晉也如有哽咽般難受,只得忍勸她回房。
待福晉走後,宛琬看著似豆殘燈,愣愣出神,愈想愈覺無可更改。真要都說出來,只怕是要拖累胤禛,昨夜是他頭次在她這裡過夜,還是讓親信之人在書齋里打著馬虎眼的,原本是為了顧著她的名節,如今看來反倒是害了她。可若不說出來,一想著真要離了胤禛,她又如萬箭攢心般痛,那一寸芳心,便似轆轤般糾結迴轉。
窗外一陣狂風撲過,灑下雨來,打得紙窗淅瀝做響,宛琬愈覺得度夜如年,她這條命原本早該散了,後來她慢慢全都想起,那一年她連咽藥的氣力都沒了,才餵進去,便從口角流了出來。胤禛讓老媽子和丫鬟們都退去外室,是他自己把藥呷在口裡噙住了,一口口哺到她嘴裡;是胤禛一次次總不灰心在她耳邊絮絮叨叨硬是把她給喚了回來,如此情意老天又怎會那般殘忍?宛琬搖著輪椅至榻邊,扯過衾枕被褥,深深嗅著,那裡還殘留著他的味道,想起走時兩人的恩愛纏綿,不覺情極成痴,心中反倒為之一暢。她想等胤禛回來了就好,他總有辦法的,他說過要她相信他,他定會護她周全,這一點痴念縈在宛琬心上,不知不覺,把一切愁苦,都暫時丟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