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鐸神情自若地收起眼底驚怕,恭身退了出去。
胤禛默坐片刻,是真的看空了嗎?他總狐疑胤礽因何而嫉恨至此,久查無果,忽就想到會不會是因為越簡單的道理就越發令人想不通,越不容易使人起疑之處就越是關鍵,如同解連環套,他在一開始根本就查錯了方向,用錯了人。他細細揣測若宛琬死了能得利的會有誰呢。他若無其事,按兵不動,另調人馬秘密追查,卻似有股強大的力量在阻止他往下查去,這決非是他身邊的人所能做到的。
胤禛吹熄了燈火,靜默不動,直至夜幕繁星落盡。
盛暑的天,庭院中有份不尋常的肅靜,似連一向聒躁惱人的蟬鳴聲也時斷時續。
涼亭中,福晉雙眸迷離不定地望著前方。
胤禛突然調走了戴鐸,是早起疑心?還是久查無效,欲挑破平局,坐等他人不耐的浮露?又或僅僅是她太多疑了?
帘子輕輕一響,步入一人。
福晉抬首微笑,起身相讓。“從前總念著能和先生暢談,自可獲益匪淺,不想先生即將赴任,素心日後胸中若再有為難之事,也無人可商了。今日略備薄酒,想於先生暢談一番,不知可否?”
戴鐸心思百轉千回,慌恭身回禮道:“福晉的胸襟從來都更勝男兒。在下才疏學淺,不堪福晉如此厚望。”那日回壯暮居後,他細細想來,有些悔意,他本不該讓溫同青說出原由,更不該牽扯入這位四福晉。一個人若沒有足夠的腕力,他人的把柄是萬萬不該抓的。陪上了性命,一切榮華富貴,不過如電光泡影罷了。他只想趁此機緣,退出這是非漩渦中心。
福晉聽出他弦外音,心底一聲冷笑,到如今才明白可已晚了,面上笑容依舊:“先生是多慮了。這世間有許多事旁觀固能洞若觀火,可一旦身臨其境時卻仍無法決斷,所以才嘆做人難啊。可就算做錯了,又能如何?亡羊補牢,雖為時已晚,總勝於不補,任其後患無窮啊。”
細細的湘妃竹明明濾去了燥熱暑意,可戴鐸只覺煩躁不堪,心底暗暗叫苦,小心應對,展袖作揖道:“福晉所言極是,今日能得與福晉相談,為夙願也,請。”
福晉取過青花荷蓮紋執壺,斟滿酒,舉杯道,“此杯謹當為先生餞行,請。”
兩人一飲而盡。
“先生是有不如意吧?”福晉微微斂眉,淡淡地說道。
“不敢,王爺待奴才甚優,食有魚,出有輿,現又得一官半職,夫還有何願,此生已足已。” 戴鐸恭謹應道,聲音並無多少波動。
“哦,是嗎?”福晉語含三分不屑,“常言道:詬莫大於卑賤,悲莫甚於窮困。處卑賤之位而不思進取者,只是徒具人形罷了。先生又何需如此過謙,先生的滿腹才學,不輸張儀蘇秦,就連平日爺也是萬分推崇的,先生從來都非不能,怕是不屑吧。何況先生志向之大,素心豈能不知。這世間多是庸庸碌碌之徒,難道以先生之才華,之志向也要如同他們一般,朝生暮死,無聲無息的了此餘生嗎?”
她說得絲絲入扣,聽得戴鐸心中起伏,不由合上雙眼,如今這平淡而閒置的日子,他早感到了窒息,只是……但她話又如微風拍心而來,蕩滌灰燼,那股似已熄滅之野心又蠢蠢欲燃,又或本就未曾真正湮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