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琬若無其事地亦笑道:“民女不過是出生的好,一路又有人遮風擋雨,無需為俗事煩憂,又有何資格妄談淡泊清高,世情看透。”
“哦,那看來姑娘隱居於庵中並非是為遁世。可如為藏身,又為何要出手管那閒事?既然管了,事後又為何不再另擇它處避了開去?”康熙索性追問。
宛琬糾起的眉眼凝望著那泛著詭譎波光的茶盅,緩緩道: “民女並非悲天憫人,只是親聞目睹,叫人避無可避。況民女並不覺得天下有何事是真的可以瞞得過皇上。”宛琬不避康熙咄咄逼人目光,繼續道:“那李氏兄弟本為水磨村人,自幼隨其舅南下,海上經商。五十五年後,皇上下令海禁,同南洋貿易一概禁止。其兄弟夥同當地村民索性長期集聚海上,私下貿易,謀取暴利。六十年,台灣朱一貴作亂。沿海各地衙門俱都藉此機會大力海上剿匪。有人傳那李氏兄弟逃回了水磨村。此地衙門借著欽命圍剿,日日四處搜查,尋釁滋事,輪番抓人入衙,需湊夠銀兩方放人。屢次得手後,官衙贖銀越加抬高,終逼民反,衙門為睹口,胡亂添加罪名,竟將良民活活打死……”她沒想到天子腳下,竟如此草菅人命。
那日皂隸們又去村中捕人,偏巧碰上個刺頭的衝撞了起來。
那李大黑,黑臉闊腰,怒目一瞪:“不要以為身在官府,就可以仗勢欺人。這村里姓李的不下百口,難道人人都包藏了那兩兄弟嗎?自己沒本事捉住人,只會跑來欺詐凌辱百姓。”他憋了一肚子的氣,說話嗆辣。
幾句話聽得那大衙役差點沒氣暈過去,他揮手讓四、五名皂隸們上前扭住李大黑,拿住木枷就要往他頭上套。
李大黑拼命扭身反抗。“我犯什麼事了?到底還有沒有王法?”
大衙役伸手摁住他的頭,惡狠狠道:“王法?就憑你剛才稱兩匪盜為兄弟,你就是死罪!爺還怕治不了你這犟驢,等進了牢子裡,好好招待招待你,你就老實了。”
一旁其爹李老漢慌哈著腰苦苦哀求,“大爺,求求您了,犬子不懂規矩,衝撞大爺了——”還未等其說完,吆五喝六的一皂隸早一拳撩開老漢,他一個不穩,跌倒於地。
“爹!”李大黑急了,一腳挑起地上扁擔,伸手抓過,朝一差人掃去。這下,頓時闖了禍。那差人趁勢倒地不起,哀叫不停。大衙役對著各皂隸略使一顏色,怪叫道:“盜匪入村結團搭夥,毆打衙役。這刁民怕是要造反啊!給我上!”
眾皂隸們如狼似虎般群涌而上舉棍劈頭蓋臉朝著李大黑打來,片刻工夫,便被打得滿頭滿臉渾身是血,一路滾了開去。
大衙役和皂隸們似仍不解氣,一路追著打去,可憐那李大黑光天化日之下七竅流血,活活被打死過去。
宛琬說著說著眸中隱隱水光,側過臉去,深深吸了口氣。
康熙聽著,微微蹙眉,末了道:“縣衙滋事擾民固然可惡,但那李氏二人夥同他人不顧法令,海上走私犯私,其罪當誅。其同村人未必毫不知情,全然無辜。”
室中靜默片刻,宛琬才又輕柔道:“前朝王直身後惡名無數,可民女更願稱其是天生英才的徽商。前朝海禁後,他雖居倭國之地,與佛郎機(葡萄牙)、倭人(日本)等國進行海上貿易,可他始終以儒生自許,‘平定海上’後日思夜想的不過是能歸順朝廷,屢次請求:望朝廷使其海外貿易合法化。可傲慢的嘉靖皇帝永遠只有一個答覆:‘片板不許入海。’當時名臣胡宗憲認為,如朝廷可利用王直,且宣布海外貿易合法,不但可使海盜不剿自平,中國更可開闢出海上絲綢之路。可無人聽取。明朝軍隊打不過王直,就抓了他在徽州妻兒老母,並用虛假承諾誘捕王直。其在寧波港口臨刑前痛呼:‘吾何罪!死吾一人,恐苦兩浙百姓。’他死後,原本只是為經商而武裝的團伙,被逼成了真正的‘寇’,東南大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