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初時悠緩,如山谷雲霧,若有似無,挾著蘭芷芬芳隨風飄來,迎於鼻端,縈之心腑。反反覆覆,欲走還留,憂傷淡如水汽,卻無孔不入,尚未覺察,已濕透衣襟。
忽而琴音陡轉激昂,刺破雲霧,徒見飛瀑奔騰而來,宕跌直落,磅礴狂放。久久復又幽幽歸於寧靜,平添了幾分從容,緩流轉出,若一江秋水逝去,落日斜暉映照青山遠黛。琴聲愈緩愈靜,起起落落,沉靜蒼遠,琴行至此,便如月躍海面,天涯海角,共此良宵,琴音悠然而絕。
許久許久,允禵方一聲長嘆,徐徐睜開雙眼。她彈的是孔子所作古曲《碣石調.幽蘭》。當年孔子周遊列國,卻無一國肯重用他。歸途中見到幽谷盛開蘭花,於是感慨道:蘭花本是香花之王,如今卻和雜草叢生一起,正如賢能之人,生不逢時。孔子心潮澎湃,即興彈琴而創一曲幽蘭。
允禵面上掠過一陣牽動,傾身猶微微顫抖,舉壺自飲。
琴聲重又響起,兩人互不言語。
他一杯杯飲,她一曲曲彈。
“你知道嗎?愛能叫一個人變成傻子。”允禵似自言自語。
琴聲戈然而止。煙玉起身撩簾而出,執袖為允禵續斟一盅。
允禵抬眸見她一身西洋軟料制的素色衫裙,外罩白狐坎肩。長發只挽了個最簡單的髻,眸如潭水沉靜,菱角似的紅唇未語先笑,雖無半分珠簪點綴,已是明艷照人。
“難道這世間還能有什麼人可以經得住貝勒爺百折不撓又霹靂萬鈞的攻勢?奴家想,縱然是冰也化了,鐵也熔了,更何況是人!”她抿唇誇張道。
他搖搖頭,一飲而盡。
“可是愛一個人有多美妙,它會讓你快樂似飛天。”他低聲得宛如說於自己聽,“所以,縱然明知荊棘遍布,仍一意前往。尤其是我,那時簡直是——不知畏懼。”
“貝勒爺——”煙玉欲言又止,原來他是一個感情那般執著的人,她為他那黯然神傷所動容,似有話說,但——終究還是未曾說出,頓了頓,又斟滿酒盅。“爺,何必再想從前,想——也無益。”
是啊,想也無益,徒添悲傷。從前守著她的那段日子有多快樂,有多美好。現今想起,恍惚得他不禁質疑,那些美麗往事是否真的曾經發生?允禵心頭猛一緊縮,刺痛難當。
“你相信嗎?這世上有個女人無論我怎樣對她,她都冷如鐵石,可我還是放不下她,象我這樣,是不是——很好笑!”
“只要自己心中覺得不可笑,那便是值得!”她肯定道。
允禵皺眉思索。
“可這般豈不太傻?”他醉意漸濃。
“值不值得,願不願付出,傻不傻全是自己感受,又何關他人眼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