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習慣了被人高高捧在天上,這種被無視的感覺,倒真是頭一回,他越發地想要了解她。
雪,仍在簌簌地落著,連她頭頂的珠花上,都沾染了幾片雪花,可她的動作仍舊那樣恭敬,雖然因為長時間地保持下彎的姿勢而有些打戰,但她仍舊沒有開口求饒。
終於,他微微笑了,但說出口的話,卻令人感到異常冰冷。
“你既然鍾qíng於跪坐雪地,那朕就成全你,不至明晨,不許起身,否則,死!”
他最愛說的一個字,莫過於“死”。很多時候,半月彎都覺得他是熱衷於這個字的,但這一刻,聽到這句話,她反而鬆了一口氣。
“奴婢謹遵聖意,望皇上息怒。”
仍舊是清越的聲音,卻多了幾分欣喜。這份欣喜同樣讓君卿夜不解,他竟從未想過,自己的一個“死”字,還能換來除了害怕以外的另一種qíng緒。這讓他迷惑,也讓他更加好奇,但他並不躁進,只是緩緩扭頭,對風贏說了一句:“走吧,朕乏了。”
風贏望著眼前嬌小的身影匍匐在雪地上,似有不忍,但終究還是qiáng迫自己扭過頭來,對君卿夜回了一句,“是,皇上。”
君卿夜玩味地看了一眼風贏的表qíng,似乎也有話想說,但同樣忍了下去,只是,半眯起的鳳眼中,似又露出幾許得色。再瞅一眼雪地上白色的身影,他的笑漸漸淡去,換上了一抹高深莫測的表qíng。
半月彎的心微微發著抖,雖然沒有抬頭,卻能明顯地感覺到他冰冷的目光正落在自己頭頂。她不明白他打著什麼主意,卻再一次地感到了緊張。他,到底在想什麼呢?
他人還立在原地,半月彎卻突然清亮出聲,“奴婢恭送皇上!”
一聲恭送,讓他的嘴角又起笑意,都開始趕人了啊,膽子不小!在這一刻,原有的怒意,似都消於無形,他竟真的轉身要走,心道:便是稱了她的心也罷,反正,也是該回殿休息了。
走了一會兒,君卿夜突然停下腳步,似無意地問:“風贏,你是否覺得朕太過無qíng?”
“皇上為何有此一問?”風贏一直跟在君卿夜身後,見他停下腳步,也自然而然地立在一側。只是,聽到他的問話,他卻吃了一驚。跟在他身邊十年有餘,他是第一次如此問自己,而且還是因為一個小小的宮女。
“雪夜罰跪,是否太過?”
他自認無qíng,從不曾對誰心軟,只是今夜,他破例之事太多,就連自己也頗覺意外。但話一出口,他才發現自己竟真的想要一個答案。
風贏為難地看著他,嗯嗯啊啊了半天,也沒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君卿夜知他為難,也不給他壓力,只道:“但說無妨,朕今夜想聽句真話。”
風贏再一次露出驚訝的眼神,似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一般,末了,卻也只是嘿嘿傻笑道:“無qíng與否,皇上不是已經有自己的看法了嗎?何必再問末將?”
“朕有看法了嗎?”
“皇上既然問得出,那便是皇上自己心中已有了答案,只不過想要末將確認一下而已。”見君卿夜心qíng甚好,風贏的膽子也大了起來。
聞言,君卿夜也不生氣,只是擰著眉頭思索了一陣,末了突然又問:“那你覺得,朕是不是應該回去讓她起來呢?”
“皇上還想回蘭陵殿?”風贏倒吸了一口氣,要不是正立於君卿夜身前,他甚至開始懷疑說出此話之人,是否本尊了。
“還是算了,依朕所看,她倒也不見得真的這般聽話,興許現在都已自行起身了也說不定。”說到此處,君卿夜驀地回頭望向蘭陵殿深處,許久又淡淡道:“走吧,朕這次真的乏了。”
風贏點了點頭,倒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一路上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偷望君卿夜幾眼,揣測著他一日三變的心思。
送了君卿夜回殿休息,風贏卻是心事重重,本該出宮回府的他,又輾轉回到了方才離開不久的蘭陵殿。並非他多疑,只是這個叫沙迷蝶的宮女,總是會讓他產生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且不說君卿夜對她的態度,僅是她今夜所披的那件雪氅,就足以讓他驚訝萬分。
如未記錯,那件雪氅是雪美人三年前所得,而雪美人亦是入主蘭陵殿的第五位妃子。可現今,那件雪氅居然出現在她的身上,怎能不讓他心生疑慮?
方才君卿夜也曾言及想知道她何時入宮,如今,照他看來最少三年有餘。這三年來,她一直待在蘭陵殿嗎?還是說,她只是湊巧同侍了雪美人和虞美人?帶著這樣的疑問,他重返蘭陵殿,只為一探究竟。
只是,當他趕到殿前,梅樹下哪還有她的身影?細細查看了已鋪上一層淺淺雪花的跪印,他再一次驚嘆君卿夜的判斷。果如他所言,在他們離開之時,她已自行起身回殿休息。她竟敢視聖諭為無物,如此大膽的宮女,他生平還是頭一回遇見。
蘭陵殿內的燭火已滅,想來她已休息,若是硬闖,說出去也有違禮法。風贏沉吟半晌,終還是忍不住提足運氣,偷偷潛入殿內。
蘭陵殿的主子們雖然位份不高,但也個個榮寵一時。是以,蘭陵殿也是錦宮中一座較大的宮殿,風贏轉了許久,方才找到她的房間。
雪夜,雖無月光,但窗外映入的雪光倒也明亮,他並沒有費力便看清了她的睡姿。許是被褥不夠厚實,那件雪氅也鋪蓋在她身上。看到這樣的qíng形,風贏心念一動,難道她會穿那件雪氅,只是因為沒有禦寒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