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琅琅讀書聲已然停歇,一名粉雕玉琢的孩童身著三爪游龍緞、頭頂東珠織玉冠,靜立於尚書房門前,痴傻了一般,呆呆地望著半月彎的臉。許久,才驚醒了一般,猛地奔跑而來,一頭便扎進了半月彎的懷中,“母妃,母妃……”
“徹兒。”懷中柔軟,稚嫩童音在耳邊徘徊,一個聲音驀地划過腦海,半月彎試探著叫出了他的名字。當那聲“徹兒”離唇,她的心亦隨著那個名字而微微發顫。
倏地,君啟徹抬起了頭,興奮地望著半月彎的臉,“母妃,你記得徹兒?”
記得,這兩個字從未像此刻這般傷人,半月彎的臉青白變幻著,好不難看。君啟徹怯怯地瞅著她的臉,像是做錯了什麼大事一般緊張而不安。那熟悉卻又陌生的小臉、那樣心痛的眼神,讓半月彎有些眩暈,但仍舊qiáng撐著意識不讓自己動搖。
他們就那樣僵立著、對望著,直到氣急敗壞的太傅衝出了尚書房,“殿下,還未下課,你可不能再跑了啊。”
君啟徹終於離開了半月彎的懷抱,小心翼翼地問她:“母妃,兒臣下了課後,可以去看你嗎?”
那一個字似卡在喉間,許久才猶豫著說了一聲“好”,她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答應他,但面對著這麼一個小小人兒,似乎連拒絕都已沒了勇氣一般。
太子終於離去,依依不捨的回眸間,半月彎的眼前似閃過無數破碎的片斷,唯有那渴盼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執著。她突然逃也似的離開了尚書房,一路急奔著回到了棲梧殿,撲倒在錦榻之上,早已淚如雨下。
“娘娘,你怎麼了……”梓桐追奔至前,正要安慰她,卻猛地被她一把掀翻開來。
未及防備,梓桐撲倒在地上,驚愕間,卻聽得半月彎清冷而拒絕的聲音,“你走吧,本宮這裡容不下你這等奴才。”
梓桐猛地跪了下來,一臉惶恐,“娘娘,奴婢知錯了,娘娘饒了奴婢吧,奴婢不是故意的,不是……”
霍然打斷她的話,半月彎冷冷而語:“你根本就是故意的,本宮進宮時日不久,你也是嗎?尚書房是什麼地方?太子是什麼人?這些本宮不懂,你也不知嗎?帶本宮去散心,竟然帶到了太子跟前,梓桐,本宮當真小看你了。”
“……”
“你是皇上親派之人,本宮不罰你,但棲梧殿不需要多心的奴才,趁本宮還未改變主意,馬上離開。”
梓桐面色灰敗,卻脊樑挺直,言語間,早已不復平日溫暖,“娘娘,既然你已猜到一切,奴婢也就不瞞你了。奴婢求你,若是你心中真有皇上,就離開錦宮吧,離得越遠越好。”
騰地一下,半月彎霍然而立,“放肆!本宮離不離開,還輪不到你來指使。”
梓桐的嘴角噙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似乎已拋開一切,她無qíng而語:“錦宮、奴婢、太子,還有這兒的一切,娘娘不覺得都很熟悉麼?你已經裝了太久,難道不累麼?”
梓桐字字如血,刀一般剜在半月彎的心頭。那些莫名的熟悉感她確實有過,一直以為只是錯覺,可今日種種已讓她徹底明白,原來這繁華的錦宮她真的曾經熟悉過。
驀然抬眸,半月彎環顧四周,曾經灑滿歡笑的棲梧殿似已變成魔鬼厲shòu,猙獰著向她撲來。她閉了眼,痛苦地溢出一絲笑意,再回首,眸間殺機已現,“說出你想說的,否則,本宮會讓你明白,本宮是什麼樣的人。”
“娘娘本名沙迷蝶,與奴婢一樣,曾經是皇上的貼身宮婢。”梓桐似要豁出一切,原本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在此一句。
“迷蝶,迷蝶……”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半月彎的耳邊,似又飄過風贏低沉而渾厚的聲線。
“風贏也不瞞你,但我想月軍醫可能要失望了,我認識的應該是另一個人,只不過你們長得很像而已。”
“她是誰?”
“一個宮女而已。”
“我們真的很像嗎?”
“是,很像。”
“那她現在在哪裡?”
“她死了。”
她早該猜到一切的,只是從不願正視這個問題,只要君卿夜心中有她,只要君卿夜疼她憐她,所有的一切她都可以放下。只是為何當真相終於揭開,她竟脆弱如斯。痛苦地閉上了眼,她清冷而問:“本宮一入宮,你便認出了本宮是嗎?是皇上讓你們所有人都瞞著我的麼?”
“是。”
“既然要你瞞著,為何又要告訴我?”她很累,宮中之人是否都如她一般想法,明明很簡單的事qíng,為何要弄得這般複雜,實在是太複雜了啊!
“因為娘娘的存在讓皇上為難了,奴婢不能眼睜睜看著皇上毀在娘娘手裡。娘娘難道真的沒有想過皇上為何沒來棲梧殿麼?還是說娘娘根本無心顧及皇上的死活,只要自己逍遙自在即可?娘娘的心從來都是那麼狠的,或許娘娘回宮的目的,本就是要害死皇上的,是嗎?”梓桐越說越激動,以至於讓她那張永遠都帶著笑的臉已變了形,但她的話卻是半月彎所不能接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