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陌被這突如其來的真相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她震驚的望著她的母親那悲憤jiāo加的怒容,心中一絲絲的痛,越抽越緊。原來,竟是如此!這些年她一直在想,究竟是什麼樣的打擊,才能令她變得那般的殘忍無qíng?族人被滅,父母凌遲?這種痛,她只是想一想,就會覺得難以承受。這一刻,她忽然迷茫了,這樣一個為丈夫為子女而遭受滅族之痛的母親,她,可還能恨,還能忍心責怪她殘忍?
岑心言的眼淚不住的流,那些恨,那些痛,早已刻入心骨,時隔多年,再提起,就仿佛重新經歷了一次。”金翰,我很你,很恨,很恨……是你,讓我變成了殺死自己父母族人的劊子手,又因為你帶給我的痛苦,令我崩潰到失去理智,傷害了我最疼愛的女兒……我,十年怨恨,十年悔痛,上,對不起父母,下,無顏面見子女,我這一生中所有的不幸,全都是因你一人所致……”
金翰面色愧色,垂了眸,不敢再看她那極度悲傷的眼睛,因為他,也會痛。他的一生,所做的每一件事皆是深思熟慮,從來不曾後悔過,唯有那一件事,他因著她日復一日的掙扎在仇恨的痛苦之中,而不止一次的生出悔恨之心。他輕嘆一口氣,語帶傷感道:“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所以這些年來,我對於你的所作所為,皆視而不見,甚至還在背後幫著你收拾殘局。你想要權勢,我便給你權勢,讓你掌控天下人生死;你想報仇,想滅封國王室,我便予你軍權,暗中助你培植死士;你要軟禁我,我便親手為你安排;你想看我憤怒,我就做給你看。你遞我毒藥,我會毫不猶豫的喝下去,只為能令你獲得短暫的俯首快感。心言,你可知道,你對我真正的報復,其實都不是這些,而是無論我為你做什麼,哪怕是付出了生命,也無法獲得你的原諒,甚至得不到你真心的微笑,更遑論……你的心,或是愛。”
這是一個帝王的表白,將其二十多年的qíng感,盡含其中。為了贖罪,為了討得心愛之人片刻的開懷,該做的,不該做的,他,都做了。可他心裡卻是那般的清楚,無論他做什麼,他都不可能得到他所想要的。這一生,江山,權勢,盡在手中,而他卻甘願傾盡這一切,所求的,不過是那人的一個真心的笑容。然而,註定了,他得不到。
明明是神qíng的傾訴,聽在岑心言的耳中,卻仿如一個晴天霹靂,震得她幾yù站立不穩。她終於明白,他為什麼能輕而易舉出了皇宮,因為她一直引以為心腹的禁衛軍統領,其實根本就是金翰的人。
她忽然很想笑,多年費盡心機爭權奪勢,到頭來,這一切,都不過是仇人的施捨。她的權勢,是假的,他的憤怒,是假的,他所表現出來的痛苦,也是假的。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一手遮天的金國皇后,也只是仇人的傾力打造,而她,卻沉浸在這自以為是的報仇快感當中,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這世上,可還有比她更可笑的人?
她是那樣一個驕傲的人啊,她怎麼能容忍她如此辛苦做下的一切,其實一直都在仇人的掌控,甚至是仇人的一手策劃?這麼多年,她所謂的忍rǔ負重,在這一刻,被嘲弄的體無完膚。她該如何去面對那過去的無數個夜裡,隱忍的屈rǔ?
“哈……哈哈……”
“哈哈哈……”
她不可抑止的昂首大笑,諷刺至極。
門外大雪紛飛,狂風席捲了天地,猶如末日將臨。
大殿之中,她揚起雙臂暗紅袖袍迎風抖動,鳳冠四裂,三千白髮如雪,死死飛空飄舞,散發的內勁合著;凜冽的寒氣,有如冰刀橫掃於空。
癲狂之笑,是嘲諷,是悲哀,是絕望,抑或是……崩潰的最後詮釋。
她只想笑,也只能是笑。笑到聲嘶力竭,無法停止。
她從來都不是這個男人的對手,他要給她權勢便給,他要收回,便收回。她其實,什麼都不曾擁有過。金國的江山,從不在她的掌控。
長久以來的心靈支柱,頃刻間,轟然倒塌,這致命的打擊,無可控制的摧毀了她本就瀕臨崩潰邊緣的心智。
“金翰,金翰……金、翰。”這個刻入骨血的名字,不是愛,只是恨。
金翰怔怔的望著她,那譏誚帶笑的唇,空濛的眼神,額角凌亂散落的白髮,組成一副無言的絕望表qíng,令他感覺心如刀絞。也許他一開始就錯了,從傷害她那一刻就是錯,等待十二年的煎熬,讓愛成恨,對她造成無法彌補的傷害,以為從此天涯各路,再無焦急,卻不想她一年之後換了個身份,自投懷抱時,已是紅顏白髮。他明知她為報復而來,也曾幾經掙扎,已然無法抵擋對她滲入心骨的愛意,不惜拿江山來做賭注,陷唯一的兒子於危險的境地。
夜夜尋歡,她的眼中從無他的身影,更不曾有過一丁點的迷亂,有的,只是極力掩蓋下的極度清醒的屈rǔ和絕望,令他在體驗身體歡愉的同時也品嘗著內心的苦澀,而她的絕望,透過身體的傳達,不知何時,竟也成了他的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