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珏簡直要氣笑了。
她年紀不大,心眼倒是多,當真是把他當做傻子來戲弄。之前,她逃到他馬車上躲避追捕之時,他曾掀開車簾,隱約地看了一眼。追捕她的人,皆為下盤穩固的練家子,其中一兩人還有柔蘭口音。她如此行事,分明是想利用他,杜撰新的身份,徹底避開他們的搜捕。
若他還是之前那個,曾被家族教導,要高情遠致、懷瑾握瑜的世家少年郎,事關柔蘭,他或許會先救下此女,然後細細探查一番事情真相。
可不巧,他原本信奉並推崇的東西,在不久前,被人打碎了徹底。他如今,對一切事情,只覺厭煩。
思及此處,崔珏慢悠悠地抬起頭,伸手撥開黏在面上的亂發,看向了身側的她。冬日陽光之下,少年左臉上猙獰的傷口,瞬間暴露無遺,它們就像是一條條醜陋的蚯蚓,囂張地盤踞在崔珏白淨的側臉之上。
面前的女孩似乎也被這一幕嚇懵了,嘴巴一張一合,在原處呆立了半晌,卻沒能說出話來。
崔珏沒什麼所謂放下了手,等到這張可怖的臉重新被頭髮遮住,他撥開了她,徑直往前走去。
連他都無法接受他如今的這張臉,更遑論旁人。
擦身而過之際,袖子卻又猛地被人扯住。
「不要走!哥哥這樣真的是太好了!」
……太好了?
崔珏甚至有些恍惚,他是不是聽錯了什麼。
他現在這個樣子,哪裡值得說一句太好了。
這一回,顧挽瀾沒等到崔珏再次扯出他的袖子,就直接打蛇上棍,牢牢抱住了他的手臂,「方才我還在擔憂,哥哥你的身形看起來如此單薄,日後若是出了什麼事要怎麼保護我。可如今便不用擔心啦——」
女孩踮起腳尖,伸出手,仔仔細細將崔珏落在額前的亂發全部往兩側撥了過去,一雙看向他的眼裡寫滿了認真之色,「草原上的野獸,一旦落單,就極容易被合謀圍殺,可有一種它們卻不敢動,那就是身上有傷疤、一看就是從刀山火海里滾出來的獸。」
「而如今,哥哥你臉上的傷疤,可是你用來震懾旁人的珍貴爪牙呢。」
或許是當時顧挽瀾的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又或許是他突然不討厭有這樣一個人短暫地陪在身邊,等崔珏意識到的時候,他們二人已經成為長平關里一對小有名氣的乞兒兄妹。
口不能言的少年用那張曾以為恥的臉,護著顧挽瀾,乞討完每一條街,偶爾得到的銀錢比較多,顧挽瀾便會把它藏起來,留著日後給崔珏去抓藥。而顧挽瀾最開心的時候,是在酒樓里討到了別人吃剩的食物,因為少年從最開始燒火都不會,如今卻練出了只要嘗一口就能復刻出的頂級廚藝,她愛極了崔珏做的飯。
崔珏便以為日子會這樣過下去,等到他治好了右手和嗓子,他或許就能去酒樓里謀一份廚房裡的差事,日後便能讓顧挽瀾過上好日子,也替她尋一門……好親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