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這一瞬,意識漂浮在空中的顧挽瀾,又和那個緩緩蹲在地上的女孩,情感產生了共鳴。
「太糟糕了。」
隔著五年的時間洪流,她聽見自己抱住膝蓋,喃喃自語。
季嫣此時才終於發現,像英雄一樣,從天而降,把她從富商囚牢中救出來的顧挽瀾,原來蹲下來也只是小小的一團。
她手忙假亂試圖去安慰地上的顧挽瀾,「或許他沒事,或許他只是離開了長平關了,你莫要傷心了。」
顧挽瀾搖了搖頭,將腦袋朝著懷裡埋得更深,「是我太糟糕了,我早該想到的。」
有什麼滾燙的東西,落了下來,在雪地上暈染開來。
她早該想到的。
她從柔蘭草原里逃了出來又如何,只要這世道依舊混亂,只要紛亂不休,如她這般的草芥之民,縱然得了一時的安穩和幸福,可這就像海上的蜃景,只要起了風,就會散了。
「你還好麼?你不要哭啊,我和你說,我家兄長待人極好,若他得知,我是被你所救,定也會把你當做親妹妹來看待!日後,也就不會再有人欺負我們了!」
見到顧挽瀾落淚,季嫣有些慌了。
顧挽瀾卻平靜了下來,她站起身,用袖子粗魯地擦去了眼中的淚,「我沒事了,走吧。」
「不再繼續問問麼?」
「不用了。走,我先送你回家,但我不會留在你家——」
女孩抬起頭,看向了季嫣,眼眶因為方才哭過還明顯泛著紅,可此刻那雙眸子里透出來的熱度,卻能輕易將人灼傷。
「因為,我還有一定要去完成的事。」
那是十三歲的顧挽瀾,熊熊燃燒著的欲求和野心。
*
顧挽瀾醒來之時,才發現枕巾上竟然濡濕了一片。
顧挽瀾沒有動,仍由夢境中的心緒纏繞著她。
她突然就想起,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周公之禮來臨之前,崔珏曾問向她的那句話。
「你什麼時候能夠記起我。」
後來,她再欲細問,崔珏卻不由分說狠狠地吻了下來,似乎是在報復她的不記得,又似乎是在自痛自虐。
只是無論她再怎麼逼問這件事,甚至他被她鬧得氣息不穩、渾身戰慄,他也仍是咬緊牙關、絕不再提及一分。
當年在長平關和她一起在大街小巷乞討的哥哥,隨著年歲的增加,她其實早已記不太清他的面容,更何況當年的他,左半張臉上常年覆著一塊猙獰的面具……
等等!
顧挽瀾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胸腔鼓譟,甚至連耳邊都傳來一陣令人心悸的嗡鳴之音。
前兩次的怪夢和今生都大為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