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骗过她,还擅闯她诊所胡言乱语一通,可他也确确实实帮过她,不止一次。那些差点可能把她抓走的日本人,是他赶走的。
君舍这人记仇,万一她不去救,被暗暗记上了又怎么办?
更何况,维尔纳也确实伤着,外科医生的手最是宝贵,如果贸然动,耽误了养伤怎么办?
思绪翻涌间,她的手指越攥越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她终于鼓起勇气望向克莱恩,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怯,“他伤得更重了,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克莱恩的眉梢动了动,那动作很细微,却落进她眼里去。
“他给了我们药。”她咬咬牙继续,声音比刚才稍大了些,仿佛也在说服自己,“汉斯和那个士兵都用上了,维尔纳…维尔纳的绷带也有了……”
克莱恩静静注视着她,蓝眼睛深处,如同北海的风暴在翻涌,浪一层迭一层往滩上拍。
他的人确实用了盖世太保的物资,那些磺胺粉,那些绷带,那些纱布,那些在这鬼地方比黄金还贵的药品。
他当然知道君舍安的什么心,献殷勤,卖人情,在他女人面前扮好人。
可他赫尔曼·冯·克莱恩从不欠别人东西。
尤其不欠那个混蛋。
女孩深吸一口气,终于把最后的话说出来:
“我去给他包扎,很快就好,包完他就走。”
克莱恩的视线如有实质般压在她身上,久到她手心开始冒汗,久到君舍干脆不顾形象地瘫坐在石头上,像只濒死的狐狸,蜷缩在自己的蓬松尾巴里,等着猎人前来收尸。
就在她以为男人会永远沉默下去时,一只宽大的手掌忽然落在她的发顶。
不是平日里温柔的轻抚,而是很重地放上去,带点警告意味,如同猎豹将爪子按在幼崽身上,向所有觊觎者宣示主权。
“包完就回来。”他沉声命令。
女孩立刻点头,黑眼睛睁得圆圆的。
“不准跟她闲聊。”
女孩又重重点头,认真的几乎虔诚。
“他说什么都别信。”男人的话音压得更沉。
俞琬第叁次点头。活像小孩子出门前,家长千叮咛万嘱咐,别跟陌生人说话,别吃别人给的糖果,天黑之前必须回家,她乖乖坐着,一下接一下点头,睫毛垂着,听话得不像话。
克莱恩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着纵容甚至宠溺的微笑。
乖得要命。
“去吧。”他终于松口。
君舍已经在一块石头上落座。
动作依然优雅,像在柏林最时髦的咖啡馆里点单。他伸出左臂,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表面已经碎裂,指针停在了叁点十七分。
那样一块表,足够一个普通柏林家庭安安稳稳过上五年了。
俞琬蹲在他面前,取出剪刀,小心翼翼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袖子。
小扇子似的睫毛垂下来,遮住那双过大的黑眼睛,嘴唇抿得很紧,活像只误入狐狸洞的兔子,时刻保持着高度警觉。
啧,这么怕他?
“生气了?”君舍轻飘飘地问。
俞琬没应声,小手继续咔擦咔擦地剪。
“因为刚才跟你们谈条件?”
女孩依旧没接话,袖子剪开了,完全露出下面的伤口,比她想象的还要深,皮肉翻着,还泛着灰白,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再晚个几分钟,说不定真会危及性命的。
她眉头不自觉蹙起。
而君舍却自顾自叹了口气,语气夸张得像在舞台上念独白:“我也是迫不得已,你们有医生,我们没有,这也算是….公平交易?”
话音落下,女孩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仍旧有六成警惕,可剩下的叁四分,却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松动。
像是路边撞上一只受伤的狐狸,明知它狡猾又危险,却还是忍不住想看看它伤得重不重。
君舍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微微一扬。
“别这么看我。”他开口,轻慢得像在逗一只炸毛的小猫,“盖世太保又不会把医生生吞活剥。”
女孩像是有点恼,轻轻瞪他一眼,低头开始拿酒精棉消毒。
棕发男人的目光却没挪开,从她颤抖的睫毛,饱满的唇瓣,无声游移到那双忙碌的小手上。
医生的手,白皙得如同德累斯顿出产的细瓷,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指尖泛着淡粉,像从未被生活磋磨过。
可他知道,这双手经历过什么。
洗过衣服,扒过火车,挖过瓦砾,更在他那个半死不活的老伙计身上缝合过。那双手,却什么都会。
女孩开始检查伤口,指腹轻轻按压在伤口边缘,一下一下试探着深度。
君舍的呼吸莫名顿了半拍,并非因为疼,而是因为热。那温度顺着她指尖渗进他冰冷的皮肉里,像阴霾冬日里,好不容易穿透云层的阳光。
真暖和啊。
他低头,目光细细描摹她专注的侧脸。微蹙的眉头,偶尔偏头的动作,像极了警觉的兔子竖起耳朵聆听周围的动静。
小兔在包扎,在给想把兔子一口吃掉的狐狸包扎。
这认知让君舍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来。
“伤口有点深。”她终于开口吐出第一句话。“需要缝。”
女孩取出缝合针来,棕发男人饶有兴味地打量她捏着针的指尖——那么细的针,那么软的手,即将在他身上穿针引线。
“会疼。”她没抬头,“但忍一下。”
君舍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担心他疼?小兔在担心狐狸疼?这剧本可不太对。
他靠在石头上,笑容变得复杂起来,像一只狐狸想象着叼住了兔子后颈皮,却发现兔子正准备给自己舔伤口。
“不疼。”他说。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怀疑,还有一丝...他不确定是不是好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