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雲的語氣聽起來淡淡的,可是薛慕知道他經歷了多少熬煎才變得漠然,忍不住上前握住他的手。
齊雲緊緊回握住,低聲道:「那一刻我傷心極了,覺得自己多年的努力成了笑話。原本以為只要自己有了功名,母親自然在家中有了地位,也就不用整天鬱鬱寡歡了。可是她竟然這麼狠心棄我而去。」
「後來我想明白了,自從母親嫁入齊家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經死了。後來之所以苟活於世,不過是為了我犧牲,想要親眼看到我成才罷了。」
薛慕輕聲安慰道:「令堂既然活得這麼辛苦,也許去了也是一種解脫。」
齊雲嘆息一聲道:「你說得沒錯。只是從那一刻起,我突然覺得功名對我來說毫無意義。金榜題名、仕途順暢、封妻蔭子,這些都不是我想要追求的。我們的社會必然是那裡出了問題,我母親的悲劇絕不是個例,我不想要這樣的犧牲,它換不來任何人的幸福。所以我才要南下去辦報紙,在當今中國,啟發民智,改革陋俗比任何事都重要。」
薛慕柔聲道:「你這樣想很對,納妾這種陋俗,不知斷送了多少女子一生的幸福。」
「這件事我不願跟任何人提起,但覺得應該對你坦白。我們也算是同命相憐吧。你曾經說過,自己出生在那樣的家庭,內心也是殘破的,不敢也沒有能力去喜歡一個人。但我知道,像我們這樣的人,比任何人都渴望一份穩定的感情。我不敢承諾給你一生平安順遂,但我可以保證,在我有生之年,絕對不會讓你我母親的悲劇重演。」
他的聲音慢慢低下去,暮色慢慢襲來。她依稀看到不遠處亮起了燈火,朦朦朧朧透進來一點暈黃的光,映得一室皆春。她覺得心中的那塊缺失漸漸被填滿,惟願一直這樣依偎在他身旁。
這一年的春天結束得比任何時候都早,雖然才是四月光景,天氣卻燥熱不堪,薛慕處理完學校的各項雜事,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不能入睡。
朦朧之中,聽得王媽匆匆進來道:「姑娘,大事不好。太后宣布訓政,皇上被軟禁在西苑。齊先生亦受到牽連被關在刑部大牢了。」
薛慕大驚,想要起身,誰知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一步也挪動不得,想要叫人幫忙,卻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於是拼命掙紮起來。
「姑娘醒醒,剛才夢魘了吧。」王媽忙推醒他。薛慕翻身驚醒,才發現是一場僵夢。
心頭還是亂跳,汗水已經濕透了小衣。此時天色蒙蒙亮,薛慕定了定神問:「現在什麼時辰了?」
王媽道:「剛過卯時,今天是周末不用去學校,姑娘再睡一會兒吧。」
薛慕無論如何睡不著了,用冰涼的井水洗了把臉,人漸漸清醒過來,剛要吩咐開飯,卻聽見一陣急急地敲門聲。
是齊雲府上的張媽來了,她匆匆遞給薛慕一封信道:「少爺有急事去天津了,臨行前讓我把這封信交給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