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雲這才罷了,他見薛慕鬢髮都散亂了,面色亦十分憔悴,忍不住皺眉道:「只是這列車要天亮才能到上海,你要在火車這麼熬一夜,恐怕會受不了的。」
薛慕理了理鬢髮笑笑道:「我們能擠上車,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不過是站一天,這點苦有什麼吃不得?」
齊雲亦笑道:「也好,你要是實在累了,便靠在我身上休息一會兒。」
他這話還沒說完,薛慕的臉便紅了,她慌忙向四周望去,卻見那位老者正看著她微笑,越發不好意思起來。
齊雲卻毫不介意向那老者笑道:「我攜內人出門,總是要多操心一些。」
薛慕卻沒料到他的臉皮這樣厚,當著眾人又不便反駁,只得微微瞪了他一眼。
那老者見這小兩口眉來眼去十分有意思,忍不住問道:「二位看來是是新婚不久吧?」
齊雲笑道:「正是,老伯也要去上海嗎?」
老者搖頭道:「我們在濟南下車。」他指指旁邊坐著的一位年輕人道:「這是犬子,他好不容易在戶部謀了個差事,本想把我接到京城享福,可是偏偏又趕上了戰亂。我們只好回濟南老家避難了。我活了六十歲了,趕上了太平軍,趕上了捻軍、趕上了英法聯軍侵占北京和日俄戰爭,如今又趕上了七國聯軍,要我說,寧為太平犬,不為亂世人。我這一路走來,大路上、屋檐下、水井裡,全都是死人,簡直作孽啊。」
那位老者兒子的面色也變得沉重起來:「真是家國不幸。朝廷昏庸,居然相信那些拳匪的法術,貿然向七國宣戰,鬧到現在這樣不可收拾的地步,竟又棄城而逃了。」
齊雲見他的打扮像是斯文一脈的,便向他拱拱手道:「閣下說得是,朝廷這些年屢出昏招。也難怪洋人瞧不起朝廷,眼下就是東南諸省,也都不大聽朝廷的號令。我聽聞兩江、湖廣總督已經跟洋人簽訂了《東南保護條款》,所以境內很是太平。保得東南這一份元氣在,日後或許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他們就這樣談論起來,倒也稍微破解了旅途的寂寞。到了半夜,那兩位父子在濟南下車,齊雲和薛慕終於有了座位。
夜越發深沉。三等車廂內只有頂棚上兩盞電燈,細火星星,再加上車廂內有人抽菸霧氣騰騰,車內光線越發昏暗不清。薛慕站了大半天終於可以坐下,隱忍許久的疲乏一點點襲上了,終於昏昏地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