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走在皇宮之中, 容厭雖然是皇帝, 可宮人在容厭和楚行月之間, 往往更多是看楚行月的心意行事。
容厭那時還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與他一同離開太后宮中。容厭步伐懶散地落後他一步,看到那些態度輕慢的太后黨羽,也意興闌珊。
見到宮中這樣太過明顯的不合禮數, 楚行月皺眉,主動守著分寸, 退後到他身後半步。容厭側頭看了他一眼, 對他卻同樣懶得搭理, 直直往一處宮殿走去。
見容厭目的性過強,出於謹慎,楚行月問:「陛下似乎很匆忙?」
容厭又走出了很遠,楚行月索性跟著看他到底要做什麼。
容厭似乎想到他在宮中確實還得看著楚氏的臉色, 才散漫地開口回答,「練琴。」
楚行月同樣擅琴,在上陵中還頗有名聲,便問:「陛下居然這樣喜愛音律?」
容厭停下腳步, 宮殿之前, 微風吹拂過檐下的風鈴,叮噹的音調悅耳。
他幾乎是隨著風鈴的碎響, 緊隨著說出這風吹風鈴樂音的調子, 用純粹的五音去復現出檐下風吹鈴動的樂音。
宮、商、角、徵、羽。
楚行月從他能辨出來的音來比對,容厭一個音也沒有錯。
他瞳孔滯了片刻。
容厭似笑非笑問:「你說孤喜不喜歡?」
楚行月說不清心裡滋味, 「陛下音感這樣好嗎?」
容厭半真半假道:「是啊。」
他笑起來,「太后偶爾尋著琴聲過來,還說孤音律不錯,有悟性,從第一年學琴彈不成調開始,這幾年四處求師學琴,年年都有長進。稱讚孤撫琴時像你,琴聲也勉強像你……哈,這真的是在誇讚孤嗎?」
楚行月面上的微笑維持著紋絲不變。
他快速分析出容厭答話中的信息:他經常練琴,音感應當不是天生,而是後天數年裡苦練而成,所以才從彈不成調開始,若真的有天生的優越音感,就算是第一次彈琴,也能有些天賦。
一個皇帝,日日只知學琴,說出去都讓人想罵一句朽木不可雕。
可那日聽了容厭的琴,觀他指法、音準,楚行月出了皇宮,卻不願再回憶起所謂他和容厭相似。
不是相似,是他不如。
容厭作為一個傀儡,安危都握在楚氏的手中,還敢說出這樣囂張的話,要麼無所顧忌,但當時誰都覺得不可能,要麼是真的被養廢在了深宮之中,也就只能玩弄一些風月事。
一個小廢物投身於取悅別人的物事上,造詣再高,在當前的處境之中,也不過是徒勞而惹人發笑。
他的命運,或許連小小琴師都不如。
楚行月當時選擇又送了容厭一把琴。
音律而已,容厭贏過便贏過。
後來才知,不止音律。
或許音律只是容厭掩人耳目的手段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