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時女子烏髮垂肩,不經梳挽亦毫無簪飾,在人前是極為無禮沖犯的裝扮,何況是今晚這種宗室皇子王公雲集的場合。
一時席間抽氣者有之,驚艷者有之,卻艷亦不是那種艷法,驚亦不是那種驚法。
正經唱崑曲原要拍粉、暈脂、畫眉眼、包頭、貼片子、帶頭飾等等,事出倉促,我本來也料到這些,一概準備全無,本意只帶好紗面跳個舞便完了,實沒想到現下局面。
反正虱多不癢,債多不愁,我橫豎逃不過四阿哥回去發落,倒落得大方,垂手欲將髮簪拾起再說,肩方一動,在八阿哥桌後侍酒的一名繡衣美童忽然奔出,搶先替我拾起,半跪在我腳前看了我一眼,又微微低了頭雙手奉上。
我見這美童面似桃花帶露、指若春蔥玉筍,隨便一個姿勢做出來便有嫵媚颱風,料他必是自小學戲的,難得神采亭勻,氣韻生動,不同一般媚俗姣人,心頗喜之,因又看出他做此人情是出於八阿哥授意,便先向八阿哥處頷首示謝,才一手接過髮簪。
正好太子點了手兒叫我過去,繡衣美童想來也是太子爺身邊如意人兒——若非如此,怎會讓他去服侍八阿哥——不用人教,他竟自走我身前引我到太子座旁,早有人搬過一張溜光圓凳給我坐下。美童卻含笑取過我手中明珠髮簪,仔細替我挽上髮髻,其用勁手勢輕巧之處,竟不輸阿蘭。
太子手背向外,輕輕一揮,晴姬會意,那邊又安排舞人上場。
很快妙舞香影樂飄,多少分去我身上的注目。
這時太子賜酒,美童端過酒盅來,我起身雙手接過遮袖飲了,其味濃郁佳絕,倒是一提神。
太子笑道:“御賜的蘇合酒,惜惜可喜歡嗎?”
我見他還跟我玩兒,抿嘴一笑,正要說話,座中一人忽然吟道:“夢笑開嬌靨,眼鬟壓落花,簟紋生玉腕,香汗浸紅紗。正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卻想請教姑娘方才所唱之曲為《驚夢》一折哪一段?”
我聞聲望去,卻是跟四阿哥同桌的一位面生阿哥,太子以下,阿哥都是按序而坐,再過去是八阿哥、九阿哥一桌,想來他便是七阿哥了。
若要計較,我唱的當然不是《驚夢》,而是電影《青蛇》里學來的一曲《流光飛舞》,在座哪個不是出身富貴聽慣戲文,自都曉得我唱錯的,但太子不說,別人也不響,偏他就來點破,不知什麼意思,想按我欺君之罪?
不過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事到如今,不出絕招不行。
我轉身過去,隔桌先對七阿哥微福一福,起身時忽然一晃,撫額低吟一聲,便閉眼搖搖欲墜,身側美童步子一動,待上來扶住,我身子一軟一輕,早被四阿哥出手攬住。耳邊一陣騷亂,只聽太子忍笑咳道:“惜惜姑娘竟如此不勝酒力,晴姬,快帶惜惜下去歇著,哎,老四,你也去?你要去,我乾脆就把惜惜姑娘送你了——你還真去啊!”
jhmg2006-12-06 20:48
第十二章
原來二樓樓後另有機巧設計,看似無路,晴姬不知怎樣一推一開,就有新道,不一會兒外面笑樂喧鬧已遠,她只管把我和四阿哥帶入一間清潔雅室,即告退下。
她一走,四阿哥便把我放下,只見這雅室用屏風隔斷,外間放著鋪著軟褥的貴妃椅,並無桌椅擺設,只對過牆上掛著一幅仕女圖,圖下放置了一個香案,格窗間隙的透光斜斜撒在其上,縷出光影暗紋,不知哪裡燃著薰香,整間屋子都瀰漫著一股靡靡的香味,繞過屏風,裡面竟是一張懸起帷幕的雕花紫檀大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