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恨他,我恨他恨到沒有力氣再去愛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可是我剛剛救了他的十八弟。
我是個傻子,如他罵我的那樣,我的的確確是個傻子。
在十四阿哥過來前,我用冰涼的手輕輕推開四阿哥,擦去額上的虛汗,重新在康熙面前跪好。
“胤衸,胤衸……”康熙小聲呼喚著十八阿哥的名字,好像生怕驚到他一樣。
十八阿哥緩慢地轉動著烏黑眼珠,漸漸有了明顯聚焦,在大家的緊張注視下,小嘴微微開歙,發出吃力但不失清晰的聲音:“皇、皇阿瑪……我……我不怕……”
“好孩子!你是朕的好十八阿哥!”親眼目睹十八阿哥死裡逃生,醒來說出一句話竟又是這樣,連康熙也動了感情,話里都帶了點顫音。
眾人一起磕頭頌揚:“皇上洪福齊天,十八阿哥自有百靈庇護,化險為夷,後福無窮!”
我喊口號喊不來,偏偏離康熙最近,埋頭下去,跟著哼了兩聲還差點念錯字,忽覺發梢一拎,卻是盤發鬆動,不小心有一綹長發散落下來,不知幾時被十八阿哥小小肉掌虛握住,而他頭枕在康熙胸前,已經沉沉睡過去,我回望著他,忽然就想起那晚在江夏鎮王家墳院小屋裡,十三阿哥仰睡地上將我發梢握在手心緩緩揉捏的情景。
然而此時此刻,人非事非,我心裡就像受了大錘重重一擊,一陣難過,眼睛卻是乾的,再濺不下淚來。
這時太醫院的人業已趕到,康熙收了十八阿哥的手,把他抱著移交給領頭的御醫,交待要速給十八阿哥熱毛巾擦身,蓋上柔軟被子或毯子保暖,甦醒後要禁食,只許給其飲熱飲料,如糖姜水之類。御醫們抱擁著十八阿哥腳不點地一陣風似的去了,康熙才回身對太子道:“今日十八阿哥落水之事,交你督內務府查明辦理,凡服侍十八阿哥的,不論太監、乳母、保姆、宮女,一概有罪,其中又分主責、次責,只許從重,不許從輕。”
太子點頭應“是”,又道:“皇上大罰之下必有大賞,鑲黃旗秀女年玉瑩救十八阿哥有功,理應記賞,本朝卻無先例可依,該如何處置,請皇上示下。”
康熙聽到我的名字,沉吟片刻,方緩緩道:“秀女年玉瑩,你抬起頭來。”
我依言抬頭,卻不敢和康熙對視,只覺康熙的目光在我面上停留了一會兒,忽嘆道:“你就是白景奇和婉霜的女兒,像,真像,好,很好。”
我沒有很聽懂他的話,但我分明看到已站回他身側的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的眼光碰了一碰,又迅速彈開。
康熙又道:“你的手怎麼了?”
我一怔,才想起他這話是問我的,耳邊只聽十四阿哥哼了一聲,剛要說話,我身旁忽有一人猛磕起頭來:“奴才救主心切,之前場面混亂,又人多推擠,實在是無心踏到小主玉手,已經吃過十四阿哥教訓,再也不敢了,求萬歲爺開恩!求太子爺開恩!”我側目而視,卻是方才那名像模像樣給十八阿哥排水的大個子太監,這會子仔細看,果然靠我這半邊臉頰帶有紅腫,浮出五道指印,甚是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