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阿哥探手入懷,取出一隻金絲納底的精工荷包,輕擲於近我這邊的小几桌面。
我按他目光指示拾起荷包,手一捏也捏不出個名堂,解開繩口一看,裡面卻是張折得整齊方正的舊紙。
我把紙夾出來,先看到背面寫了一半的四阿哥字跡。
四阿哥的一手顏體圓轉遒勁,內含連力,當日我在四貝勒府怡性齋大書房伺候過一段時間的筆墨,最是看慣的,因悶頭想了一想,忽然憶起一樁舊事,心頭別的一跳,忙將紙面翻轉展開,赫然便見著空白處筆墨描上的一副漫畫人臉,一旁還歪歪扭扭提了幾個字:難得鬱悶——正是我的超級霹靂簡體字,再無第二人可以仿冒得的。而在我的字跡下面,另有一行陌生妙逸字體寫下數字:情在不能醒
“風雨消磨生死別,似曾相識只孤檠,情在不能醒……情到深後不能醒,若是情多醒不得,索性多情……”八阿哥站起身,走到我前邊,緩緩道,“那晚十三阿哥同你在青螺山崖邊放出煙花訊號,是我和十四阿哥領著左翼部隊率先上崖營救,行至半山突見異光,事後方知你們雙雙墜崖,經勘探斷崖現場,我在崖邊尋到這個荷包和這幅畫。荷包明屬十三阿哥,而這畫畫的是四阿哥,卻決非出自十三阿哥手筆,現拿來給你認認,你見過嗎?”我輕聲道:“畫的是四阿哥?一看便知?”
八阿哥道:“不錯。”
我不由苦笑一下:“這畫是我畫的。”
去年七月十五中元節,十三阿哥跑到四阿哥府找我,帶我出去玩兒,當時我閒著無聊,正在檔子房裡畫著漫畫,被他撞見,硬說我畫的是他,還說我把他畫的難看,當場收走了畫。我也沒計較,事情過了就忘了,沒想到再次見到這畫竟是這麼一種處境下。八阿哥看得出我畫的是四阿哥,十三阿哥自然也看得出。
情在不能醒,不知十三阿哥寫下這句納蘭詩的時候是什麼心情?
“玉瑩謝八阿哥。”八阿哥在看著我,我謝了他一聲,老實不客氣折起畫,放入自己袖袋。
八阿哥並不阻止我,隨口道:“這荷包你也一併拿去還給十三阿哥吧。”
我順手把空荷包掛在腰帶上,八阿哥又道:“從這個荷包掉落的地點判斷,當時十三阿哥站立的位置遠不至與你一起墜下斷崖,莫非是你把他拉下去的?”我跟十三阿哥脫險後,不管誰來慰問,我只推說當時受驚昏迷,隔日醒來,發生何事全盤都不記得,而墜崖始末相關細節統統由十三阿哥一人向康熙直接匯報,因此連日平靜,並無甚問題,現在八阿哥又冒出來狗拿耗子做什麼?我起了警惕心,只循規蹈矩答道:“當時崖上石裂,一片混亂,玉瑩至今亦不知究竟發生何事。”
八阿哥點點首兒:“你不記得了。好。我再問你,情在不能醒,這幾個字是十三阿哥所寫,你懂不懂得意思?”
明月伴隨清風,生米已成熟飯,我心坦然,從容道:“東坡有一次去一個地方,路途很遠,天氣又特別炎熱,他走得很累了,尋思著到前方樹林裡休息,可離那樹林也還有相當距離,他又飢又渴又累,煩惱不已。忽然,他腦中靈光一閃——眼前有什麼歇不得處?這麼一想,他立刻席地而座,此時清風悠悠,說不出的舒適暢意。所有經歷,都早有人經歷,所有心境,都已被寫盡。忘不了,就不再勉強,索性多情,大愛無形,豈不美哉?”八阿哥打量我了幾眼,微現詫異,我肅容以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