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的心情似乎並未受到影響,這日興致所至,叫我在旁替他算帳,我筆墨謄寫當日備御膳一桌用銀十五兩左右,明細計有豬二、羊二及雞、鴨等其它菜八碗。其中五十斤豬二隻,需銀六兩,羊二隻,需銀四兩。康熙說對,又要我按現下的錢制換算,我掰盡十個手指頭,多虧十四阿哥來乾清宮給康熙請下午安,暗暗打手勢給了我提示,我方得出這一餐飯只需十五吊錢,合人民幣約六百元。
換算人民幣是我的個人興趣,很耗了一些心力,正忙著,四阿哥又來了,許是因為八阿哥生病期間四阿哥奉旨精心照料的緣故,十四阿哥對四阿哥的態度比前親密得多,愣是換了位子坐到四阿哥身邊去,內侍太監才重新添了茶,只聽康熙冷笑一聲,從正在看的奏摺里抽出一張甩給四阿哥:“你們瞧瞧,這是什麼意思?”
四阿哥看完不作聲,又遞給十四阿哥,最後經我手還給康熙,這份奏摺很簡單,只一行話“多羅豫郡王臣華奇等謹奏:大阿哥告稱,我另室所居二婦自縊。謹此奏聞。”
康熙手指點點奏摺最後的署名,念道:“多羅豫郡王華奇、固山貝子魯斌、鎮國公額勒圖、輔國公星尼、都統汪古里、副都統保色、都統湯色——這幾個都是什麼人?唔?朕的好兒子果然一個比一個有出息,這個的女人看病要礬水寫信,那個的女人就一死死倆,別的什麼勁?”
四阿哥和十四阿哥見康熙動氣,皆知乖不敢多話,康熙提起硃筆刷刷刷寫下數行批語:“此人之逆暴之處,數千字書不盡。今聞看守之處,較先鬆散,理應更嚴。朕子也,實無知處。人之議論豈能圈禁乎?無論如何改正,斷不可釋放。倘釋放此二位阿哥,無益於全國,亦於朕無好!”
我坐的位置將這些話看了個纖毫分明,不由感嘆萬千,生的兒子太多太聰明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批完康熙依然傳閱給兩個阿哥看,十四阿哥剛剛讀完還未合起交還,守衛二阿哥處的值班簡親王雅爾阿江、副都統宗室山壽派了署理內務府總管事務郎中董殿邦送文到東暖閣,康熙叫我替他揉著額頭,另命十四阿哥代念,文中稱:“內務府謹奏:為請旨事。今日開門之便,內太監山福告稱,阿哥云:內里人多,天氣熱,每月清理一次糞土,滿而流之,氣味惡臭,奏請每月清理兩次。等語。故此。我等告太監山福,此清理糞土之事,原非由我處所奏,系由內務府總管處俱奏交付我等之事。太監山福復告我等,阿哥云:爾等咨行內務府總管,著俱奏等因前來。為此謹奏,請旨。”
十四阿哥一氣念完,連四阿哥面上亦有惻隱之色,過了半響,康熙方揮揮手:“知道了,你替我寫上吧。”
十四阿哥走到案邊,提起筆,等著康熙交待他寫什麼。
康熙仿佛沒留意十四阿哥,四阿哥給了我一個眼色,我挪到康熙背後一面替他捏著肩,一面沖十四阿哥張開嘴無聲地做出說話口型,告訴十四阿哥就寫“知道了”三字即可。
十四阿哥極信任於我,幾筆寫就,交康熙過目,果然無話。
二阿哥的折比之大阿哥的折,更添惆悵,想當年太子何等指氣頤使,風光無限,康熙元後留下的唯一骨血,而今卻落得這般下場。真正無話可說。
如此坐了一會兒,老是兩個阿哥找話題跟康熙說,康熙漫應著,始終有些心不在焉,於是他們站起告辭,說約了一起去給德妃請安,康熙自然允准,不料他們剛戴帽出門,康熙口中喃喃念了一句“兩次、兩次”,忽然將身一衝一歪,險些栽倒下榻,我在他後面死命抱住,四阿哥離得近,搶先回身幫我扶住,十四阿哥跟上,急喚了一聲“皇阿瑪”,康熙清醒過來,眼睛睜開,轉了一轉,澀道:“朕老了,不好了……”
四阿哥鎮定道:“前年有人見皇阿瑪之須白,言有烏須良方。兒臣記得皇阿瑪曾說過,‘凡祭祀時,人常以須鬢至白、牙齒盡黃為祝,今幸而須鬢白矣,不思福履所綏,而反怨老之已至,有是理乎?’如今怎又嫌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