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象散落的羽毛,鋪天蓋地蒼白迷茫,讓人模糊難以視物。阿黃似乎明白梅月嬋地猶豫,滿含期盼直直地望著她噙滿淚水的眼睛,又側臉乞求似地望了望梅君,抬起爪子一下一下搭上梅月嬋的胳膊。
風雪中傳來的聲音有些顫抖,但阿黃能懂得其中一如往常的親昵:「阿黃,上。」聽到招呼,阿黃迫不及待,縱身一躍,跳上了馬車。
趴在狹小的車廂里,阿黃變得異常安靜。於它而言,天地再大都與它沒什麼相干,跟隨家人的腳步就是最大的幸福和心安。梅月嬋透過馬車的窗戶向遠處眺望著,雪飄飄灑灑迷人的雙眼,黃土的路像一條無法預知的生命線和田野一起消失在天盡頭,更像是遙遙無期的指示。望著漸漸遠離的故土,不知所愛在何方,明天會在哪裡,不知過往該如何收場。
馬車一路迎雪疾奔,一直到一條河邊:「吁――」老周兩手拽緊僵繩,長喝一聲,兩匹馬順從地頓下腳步,甩了甩長長的尾毛,打了幾個鼻響,在原處踱著步子,車穩穩地停了下來。
河水並不深,河的對岸,是一處幾人高的土塬,一條嶇嶇彎彎的官道延伸向遠處的山崗。很顯然,馬車根本無法到達對岸。幾個破衣爛衫的流民,正踩著水中的岩石靠近對岸,然後費力攀上土塬。
前面座位上的老周,一側身跳下車,舉手摘掉頭上的帽子夾在腋下,把蒙了半邊臉的圍巾扒到脖頸。車廂邊傳來老周低沉地聲音:「老陸,真是對不住了,車過不到對岸去了。」
車門打開的一瞬,阿黃手當其沖跳了下來。梅君和梅月嬋攙扶著薛鳳儀艱難地挪下馬車,陸伯平把車中的行李放到車廂邊,跳下來繞到車前。
老周朝前方指了指:「過去這河,走官道,不到一百里地,就能到縣城。到了人跡繁華的地方就安全了。我這馬找個旅社,吃點料餵點水,就該往回返了。」
陸伯平含笑點頭,道謝,一邊搓了搓凍僵的手,把棉帽的帽耳向下拉了拉。老周扭身從自己的坐位下摸出幾件黑色長衫:「這是我兒子的幾件衣服,舊點,都是洗乾淨的,兵荒馬亂的,兩位姑娘收拾髒點亂點才能安全些。」
「多謝了。老周――」陸伯平拉住車夫的手,眼角瞬間泛起潮紅。車夫與他的手緊緊握著:「啥也不用說。受坑、挨騙、短工錢的事我遇多了,陸家常年照顧我的生意,有難還惦記著給我結清工錢,你們都是好人,這世道變壞了,我也幫不上別的啥忙。唉――!大雪都過了,馬上小寒,年不遠了。你們一路保重,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風雪中,車夫坐上馬車長鞭一甩,馬蹄聲、銅鈴聲再次響起,伴著厚重的車軲轆漸漸遠逝。直到馬車的影子在飄飛的雪地再也不見,幾個人才抖了抖衣服上的雪花,匆匆穿在身上。混在衣衫襤褸的難民中,一路向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