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它喝完水,梅君剛要把手中的黃饅頭給阿黃,立刻遭到薛鳳儀地阻止:「人都吃不上還給它?狗命大,只要有水喝,十天八天餓不死。」
阿黃搖著尾巴仰著臉,眼巴巴地緊盯著那塊饅頭,隨時等待它被輕輕拋起,自己輕鬆一跳就把可以把饅頭牢牢叼在嘴裡。每次都是這樣。阿黃目不轉睛地盯著,忍不住舔了舔嘴巴。這兩天它什麼也沒吃,它餓了。它聽到自已肚子裡咕嚕嚕的聲音,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可是,那塊饅頭始終沒有拋出手,阿黃移開緊盯的目光,疑惑地望向梅君。是自已叛斷錯了嗎?這不是給自己的食物。兩行晶亮的淚水順著梅君臉頰正淌下來,又從下巴上滴在胸前。再一看,梅月嬋的眼中同樣噙滿淚水,但她極力克制著,沒有讓這衝動流出來。阿黃有些心虛更覺得心疼,它能看懂那種為難。好吧,我不吃,你別哭了。我根本就不餓。阿黃在心裡想。輕輕哼唧了一聲,一聲不吭趴在地上,下頦貼著地面,眼睛時不時翻著白眼,瞄一瞄梅君和梅月嬋,她們臉上的水珠子實在讓它放心不下。
「我吃飽了。」梅月嬋把自已手中的饅頭隨意地咬了一口,蹲下身子悄悄放到阿黃嘴邊。梅君立刻會意,止住淚水背過身緊挨著她蹲下來,把饃悄悄給了阿黃。
兩個人相視一笑,帶著酸澀。
「兩伙當兵的打起來,火車站被占領了,兩伙人正搶占縣政府呢。子彈不長眼,快跑吧,出去躲躲,去那等著送死。」挑著貨郎擔的人說完,頭也不回腳下生風跑開了。
很快,越來越多的老百姓拖家帶口涌岀縣城,官道附近頓時人嘶馬喧擁擠不堪。梅月嬋和梅君守著薛鳳議,憂心忡忡等待著陸伯平。一隻小豬看到阿黃驚聲嘶叫著,在人群中上竄下跳,突然小豬竄向路邊,掠過驚慌失色的薛鳳儀又跳過水溝繼續跑竄。薛鳳儀歪倒在地上,呲牙咧嘴痛苦不堪。
隱隱的槍聲不時傳來。陸伯平一回來,幾個人心急如焚連忙上路。全城門戶緊閉,慶幸的是陸伯平遇到一個推著孩子家當的人,好說歹說掏出所有的銀圓終於換來他手中的獨輪車。
冬天的黃昏來得總是很快,中午的片刻溫暖剛剛升起來,太陽就落進了西山。山谷中的風有著濃重浸骨的寒意,月亮象一塊透明的冰體,無動於衷。一種極為怪異的「嗚嗚」聲,從山谷深處傳來,如同空山中的老鴞哭泣,又如夜魅的怪笑,清晰響亮,被山風吹著,迴蕩在山谷間,讓人聽的頭皮發麻心驚膽戰。
幾個人白天裡水米未進,餓得眼冒金星,縮在山崖邊一動不動。半眯的眼皮被這突然而至地叫聲驚醒。
微茫的月光下,一片黑影自極高處張著兩翼向崖頂這邊疾滑過來,電光火石間已撲進林間的雪地中。黑影一觸即散,一聲慘厲地哀鳴轉瞬即止,黑影已經騰空彈回黑夜的深處。阿黃衝著遠處悻悻地叫了幾聲。
梅君半張著唇愕不能語:「嚇死我了。它抓了什麼東西,不是兔子就是小狐狸什麼的。」
誰也沒有再說話,飢餓剝奪了體力也削減著對外界的興趣。
兩天來,幾個人只能往水壺裡裝滿雪,燒開了喝。阿黃不再象前幾天那樣形影不離緊緊追隨,有時它會不聲不響離開大家,跑進樹林撒歡,有時候獨自跑上山坡追逐鳥雀。每次不見它的影子,大家會停下來等它會。每次它都能很快悄無聲息的追上大家。隨著它出走的次數增多,消失的時間也越來越久。沒有人知道它消失的時間裡去幹了什麼,每次回來卻氣喘吁吁疲憊不堪的樣子。
第三天的下午,阿黃不止找到了一條小溪,出人意料的叼回了一隻二三斤的兔子。這喜出忘外的禮物給大家帶來了巨大的希望。
睡眠的缺失,飢餓以及長途行走的肌肉酸痛,讓他們再一次瀕臨極限。往後的半個月裡,阿黃隔長不短帶回兔子、野狐、野鼠甚至烏鴉,給饑寒交迫的生活帶來貼補。薛鳳儀對阿黃的態度也有所轉變,再沒說過十天半月不吃餓不死的話。
翻山越嶺,過了三條河。一路上,面色黯黃的饑民走著走著撲倒路邊蹬然氣絕的不計其數。自顧不暇之際,也只得任由其曝屍荒野。生與死的距離有時候近在咫尺。
遇到偶然路過的人,說,山那邊就會有村莊,再走百十里路就是天津地界。
己近黃昏,昏黃而暗沉的天空,一顆星都沒有,讓人覺得陰鬱而壓抑。剝過皮的一隻兔子和三隻野鼠已經開始冒油,風吹著熊熊的火苗,把烤肉的香味送的很遠。阿黃把一塊兔子的腿骨叼在嘴裡,跑進野地。這片荒原沒有一棵樹,視野遼闊。阿黃四下環顧尋找合適的地方,又好像哪裡都不放心,繼續轉悠著。找個地方保管的是自己細水常流的日子,它是認真的。但是轉了好半天也找不到這個讓它心安的地方。平時它都埋在自己的窩旁,這裡哪裡是它的窩?阿黃濕濕的褐色鼻子,使勁兒聳了聳,冷冽的空氣里都是陌生不安的氣息,它嗅不到狗窩裡那種熟悉的讓它無比心安的味道。它很久沒有聞到那種味道了,有些想念。
眺望著陌生蕭條的原野,阿黃有些出神。遠處,山鷹的翅膀牽著它的目光,在天空滑翔了很遠。這個地方與別處迥異,老鼠白天晚上不眠不休隨處可見,自然引來山鷹。裸露的山體自上而下有幾條幽深詭異的裂痕,曲曲折折地裂到山根處,消失不見,像通往地獄的眼睛,冷酷地注視著塵世。往那黑洞洞的裂縫裡望去,頓時會有一種毛骨悚然的冷。
山鷹的雙翼也附著著梅月嬋和梅君的目光,天大地大,為什麼那隻鷹看起來如此孤單?它在天空徘徊不去,是在尋找什麼?薛鳳儀和陸伯平也注意到了那個身影,沉默地望著,久久不語。
阿黃一臉惆悵,把食物放在地上,四下環顧一番又重新叼起來跑向更遠的地方。終於在一塊石頭旁,猶豫著放下口中的骨頭,開始邁力敏捷的挖坑。頓時,枯草夾著雪,碎石和土渣,四下橫飛。
「阿黃。」一直跟在它身後的梅君彎腰拿走地上的骨頭。阿黃一看,立刻停止爪下的動作,仰著臉,一臉納悶,褐色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它的食物。梅月嬋蹲下來拍了拍它的背毛:「這不是咱家,埋了就找不著了。放在我這兒吧,我替你保管。」
阿黃很快明白她們的意思,搖著尾巴,跟在旁邊跑著。置身這片杳無人跡的荒野,踩在枯草碎葉上,每一步都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不時猛然竄岀的野鼠,拖著尾巴掠過腳面倉皇而去。梅月嬋不禁渾身一陣寒噤,一種極端的不安和恐懼,向她襲來。每次有危險來臨時,她都會有這樣本能的反應。
「姐。」梅君再次仰臉望著天上盤旋不去的綽綽翼影,壓低聲音:「我怎麼覺得這個地方陰森森的?」
正在這個時候,身邊的阿黃仰著頭伸長脖子,「哦哦――」發出一聲怪異的狼嚎。不動聲色隱藏在山頂的貓頭鷹似乎接到了某種信號,緊隨其後拋出一連串陰森的笑聲。
四下望去,象有無數雙眼睛隱藏在周圍流動的空氣里。兩個人不由得加快腳步跑向不遠處的火堆。
陸伯平看著藏東西的阿黃,忍不住說,雌性動物都有藏東西的本能。薛鳳儀想到那天自己拿出私房錢的情景,覺得他話有所指,一臉揶揄反駁道:「藏來藏去還不讓大家花了,她自己省吃儉用也沒捨得花呀。你們男人有了錢光想著花,就不想著沒錢的時候有難處受苦。女人藏的錢都是留著以防萬一用的。」薛鳳儀說完,緩了口氣,繼續道:「當然指的是好女人,有些女人,絲毫不體恤男人掙來的血汗錢,全家的錢都給她敗光。當然也有壞男人,掙的錢只顧自己大手大腳吃喝嫖賭,不管老婆孩子死活。這樣的女人男人大有人在。」
城門口時,薛鳳儀被小豬撞倒,裝著銀行匯票和不多現洋的小包袱掉在一邊,沒有急時發現。緊接著,大家注意力都被獨輪車吸引,匆匆上路後才發現包袱不翼而飛。冒著越來越密的槍聲返回尋找也是一無所獲。為這事,薛鳳儀一路上都是不斷自責鬱鬱寡歡。
「你看你,我就說了一句,你說這麼多,都扯遠了――」
「爹,娘處處為這個家操心著想。」梅月嬋往火堆里扔了兩把草梗,扭臉笑咪咪地望著陸伯平,揚起下巴指向旁邊的薛鳳儀:「爹覺得娘屬於哪種?」
陸伯平回答道:「當然是賢惠的那種。」
梅月嬋的眼光幽幽發亮,不得已用手指著薛鳳儀,小聲提醒他:「跟娘說。」
陸伯平平日的大方爽朗全然不見,一副磨不開面子的為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會兒,又心虛似地偷偷瞟了兩眼薛鳳儀,尷尬的在頭上抓了兩把。風中的肉香吸進鼻子,提醒了他的注意,起身卸下兔子腿,討好地遞了過去:「你娘當然是個好女人,兔子腿,給你吃!」
薛鳳儀繃著臉:「兔子腿應該給阿黃,都是阿黃的功勞!」
梅月嬋和梅君相視,忍不住扶住額頭埋臉笑個不停。
突然,一種異樣的聲音,從身後的山上傳來又仿佛來自地下。四個人略一凝神,霎時間,山上有大片的塵土轟然騰起。
梅月嬋驚駭地瞪大雙目,她不知道還有多少無法預知的災難,埋伏在這場顛沛的命途之中。哪一簇繁花似錦,哪一處又是惡水險山?只記得,那時,陌上花開,乍暖還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