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李天佑又把個房的丫鬟,干粗活的人一一向她介紹了一下。大家依照主次坐定,薛鳳儀特意吩咐小翠,二少奶奶喜歡吃魚,把魚放在她那邊方便些。二少奶奶林妙齡絲毫也不客氣一副欣然接受理所當然的樣子。笑嘻嘻地道:「妹妹,我家小叔子昨天晚上被你折騰慘了吧?為什麼現在都沒個人影?」
梅月嬋有些遲疑,該怎樣解釋自己不知道他去處的現實?嘴巴蠕動了兩下,欲言又止。
謝鳳儀瞄了一眼她為難的樣子,和悅地笑著打圓場:「沒起來算了,就不等他了。」說著,夾了一些菜放進梅月嬋的碗裡:「你二嫂就是性情潑辣嘴不饒人,別嚇著就好。」
「哎呀,這鞋是舊的合腳,人是新的乖巧啊,你瞧娘多護著你。」邊說著,拿手絹兒在唇邊有意無意地沾了沾:「給爹娘敬杯酒,讓他們二老高興高興福壽齊天。」
席間,薛鳳儀吃得很少,不停地吩咐小翠給李妙齡夾菜,當然也沒忘記對大嫂適當加以照顧,可以看得出她對這個二兒媳格外疼愛照顧有加,態度和言語無不彰顯著二兒媳舉足輕重的地位。
陸伯平看陸晨還沒有來,一邊吃著忍不住吩咐長生:「去叫叫老三。什麼時間了,還不起床。」
長生剛要起身離座,梅月嬋連忙小心翼翼地解釋道:「他沒有在睡覺。」
陸伯平下意識地問:「哦?這一大早的,去哪兒了?」
梅月嬋不敢妄加揣測他究竟是沒回還是一早出去了,覺得還是客觀的描述一下事實比較好。
「昨天晚上他出去了,我有些困睡著了。早上醒來,就一直沒有看見他。」
「你的意思是――」
「我感覺,他昨晚出去一直沒回來。」
這樣的說法,使屋子裡滿滿當當的人面面相窺鴉鵲無聲,一時間落針可聞。
暖暖的晨曦透過紗簾照在大屋裡,靜下心來似乎能聽到塵埃流動的聲音。一切本應該是暖暖的,她往後的命運將與之共榮共生的家,卻已經悄無聲息的被風雨籠罩。
陸伯平沉著臉,不得不揚聲問道:「一大早,有誰看到三少爺沒有?」
所有的人都在沉默和搖頭。陸伯平的目光瞬間變得凝重,這樣匪疑所思的答案讓他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被憂慮侵占的目光,疑惑地望向身旁的薛鳳儀。薛鳳儀也已經意識到這個蹊蹺的問題,兩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事情雖然可疑但還沒有查清楚之前,不能大驚小怪自亂陣腳。為了避免人心惶惶,陸伯平顯出作為男人的沉著,一家之主的臨危不亂。
「沒事,待會派人找找,吃完的忙各自營生,沒吃完的儘快。」
薛鳳儀強忍著心頭的疑問,不動聲色故作鎮定沖梅月嬋說:「按照風俗慣例,今天是你回門的日子,東西都給你準備好了,吃完飯你先回屋歇著,等李管家安排一下,小翠會去叫你。」
在座的都是往嘴裡匆匆扒拉兩口,迅速放下碗筷離席。梅月嬋心中疑惑,但也看出來有些端倪,不聲不響的隨大家一起走開。屋子裡除了老大、老二和管家面色沉重留了下來,陸伯平特意留下李旦。
「這一大清早的他能去哪兒?說不定出去散散心一會就回來了。」薛鳳儀仍然抱著僥倖。
陸伯平默不作聲,思忖了會兒,面色凝重,眉頭擰成了川字。李天佑昨天晚上親手插好門才睡去,按照時間推算第一個出門的應該是廚房的李旦,李旦表示他一早出門的時候,大門沒有像往日一樣插著門閂。
幾個人頓時憂心忡忡,陷入惶惑。唯獨陸恆的臉上掛著一種與己無關的冷漠。
「這個兔崽子,怎麼不吱聲就不見人了呢?」陸伯平心中的疑團越來越重,這件事情沒有想像那麼簡單。
「老大,老二,你們倆分頭在周圍到處找找。如果沒有,立刻去他的幾個同學家打聽打聽。事情查清楚之前,大家先不要聲張,尤其不要對老三屋裡的講這些。李管家,今天你陪著三少奶奶回一趟門,親家一定會問起,就說老三出趟遠門,處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李天佑心裡一直惦記著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點了點頭算是應下,然後匆忙向前走了兩步,靠近陸伯平,聲音焦急而沉痛:「老爺,我們鹽船出事了。」
陸恆垂著臉有些不情願的慢慢吞吞站起身。陸豫已經到了門口,一腳門外一腳門裡,聽到這句話,不由一怔,立刻停下來,扭身緊張的望著天佑。
鹽船是這個家庭的經濟支柱,鹽船一旦出事,整個家都將陷入風雨飄搖。這趟生意一共僱傭了兩艘船,陸伯平壓的船,一周前已經順利回來,另一趟船卻遲遲沒有消息。無數的暗礁和風雨,險惡的山石,驚心動魂的激流漩渦,時時刻刻遏制著行船人的運氣。每一趟行船都要穿過黃河上不計其數的鬼門關,才能順利抵達。
陸伯平從李天佑的臉色已經預感到這不是一場小事。不覺心頭一震。
「出什麼事了?」
「船觸礁了。」
這四個字有著讓人心驚肉跳的尖銳以及無法承受的重量,像一座即將分崩離析的山峰。院子裡張燈結彩到處貼著喜字,陽光甚好,向來沉穩的陸伯平卻感到一陣陣寒意,坐在太師椅上的身體瞬間搖搖欲墜。他極力用手撐住扶手,一手捂住狂跳紊亂而絲絲疼痛的胸口。聲音沉痛而無力:「老二,你隨爹現在立刻去鹽場。」
「老爺,別去鹽場了。沒有一個活著回來的。不只是我們,五爺的船也翻了,他們倒是有一個人被別的船搭救上來了。昨天到了『風陵渡』,知道我們家正辦喜事,沒來打擾,今天一早才來告訴我的。」
陸恆目光飛快的掠過陸伯平,眼底閃過一絲緊張,然後深深吸了口氣,一瞬間又恢復了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低下頭把臉轉到一邊。
陸豫急急地上前詢問:「爹?你沒事吧?」
薛鳳儀看陸伯平氣喘吁吁虛弱乏力的樣子,立刻慌了神,提心弔膽地扶著他的胳膊:「他爹呀,你先別著急,讓老大老二去看看算了,你可千萬別上火動氣呀。」
薛鳳儀和陸豫攙扶著陸伯平想讓他坐下,陸伯平擰緊眉頭,倔強地挺直身子,手臂顫抖著指向門外。他想如往常一樣,步伐矯健邁出家門,可偏偏雙腿如鉛死活邁不開半步,只覺得胸悶氣短頭暈眼花,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爹,千萬別心急,我和大哥這就去。」
陸伯平倔強地搖了搖頭:「我一定,要,親自――」陸伯平頭重腳輕喘息著,話沒說完,卒然向後踉蹌了一下,渾身一軟跌坐在椅子上。
「太太,我趕緊去叫醫生吧。」
「對對對,去叫醫生。快!」薛鳳儀急急的用手使勁向下撫著陸伯平的胸口,悲聲道:「老爺!老爺?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