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嫂,是藥三分毒,你身體一向很好,如果沒有別的不適,這藥不妨停下來試試。」
離開林妙齡的屋子,梅月嬋恰好看到大嫂梳洗整齊閃過花牆的身影。大嫂還能有娘家可回,自從母親遠行,自己竟一下子有種無家可歸的孤單。
第二天一早,梅月嬋向婆婆坦露想出去走走也被欣然應允,心裡孩子似的高興。回家梳洗一番,對著鏡子把烏沉沉的三千髮絲一把握在掌心攏向腦後,繞來繞去,溫婉嫵媚中自有一種風雲不驚的明澈與冷艷。
臨走時,陸伯平特意叮囑她:去咱家衣店轉轉,順便幫你二哥照看下生意。陸伯平養病在家心如明鏡,老大對他的怨恨由來己根深蒂固。他一倒,家的擔子只能老二全扛著,除了這個兒媳還算聽話,其餘兩個兒媳毫無指望,能讓她們上心的恐怕只有瓜分家產的那一刻。結了婚的女人按老規矩,不應該經常在外拋頭露面,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大嫂兩口子感情不和,為了少生是非,大嫂什麼時候回娘家,謝鳳儀都只能點頭應允;林妙齡娘家家世顯赫,她自覺高人一等目中無人,陸家自然也是高看一眼。雖然,才進陸家,這些事她早已經瞭然於心。
不絕於耳的市井之聲,漸漸驅散梅月嬋心頭的孤獨。自從坐上花轎進了陸家的門,除了回門那一次外出,再沒有邁出過陸家的大門,像一隻籠中鳥,遠離了風和天空。
縣城雖然不大但近鄰黃河渡口,南來北往商甲雲集,天時地利人和,民風淳樸風流富庶。
按照陸伯平告訴她的地址,梅月嬋很快看到了位於「樂福軒」斜對面,高懸鎦金牌匾的鋪子,甚至能看到店裡面走動的人影。
「樂福軒」是縣城裡數一數二的酒樓,生意興隆無旁人能比,除了地理位置好關鍵後台硬實。「樂福軒」的掌柜李福軒正在二樓靠窗的位置,滿嘴奉承話討好坐在對面的三姐。自從三姐李秀梨這隻金鳳凰飛上了高枝,做了縣太爺的第三房太太,他們家隨之貼金戴銀沾了不少彩。旁邊的大姐李彩梨心知肚明,嘴角不甘心的撇了一下,隨後也習慣的送上一堆吉祥話。這樣的風光她已經享受過了,丈夫前些年在臨縣也是尊貴的縣太爺,因為貪污遭同僚舉報,烏紗帽沒焐熱就被罷官免職,散了大把銀子總算沒有牢獄之災告老還鄉了事。
魏敏腆著臉滿是壞笑,強擠到窗邊,李彩梨一臉溺愛給她讓出座位,自己起身坐到二妹李秀梨和母親身邊,低低地嘮叨些家常。桌子上放了兩盤掛霜花生,魏敏往嘴裡塞了兩顆,又捏了幾粒在手心裡。
李秀梨這段日子,總為女兒的事心生糾結愁眉不展。自從上次上香回來,就一直咳嗽不止反覆發熱,大夫請了不少,據說是落水著涼引起但卻始終反反覆覆無法痊癒。找算命的掐指一算,說撞到了邪物,李秀梨的心裡日夜忐忑像揉皺的草紙。她的孩子總比平常人家的孩子看得金貴,平時從來不離自己眼皮,自從落地從沒有生過大病,怎麼可能撞到邪物?上香那天受到黃狗驚嚇落入水中的事,從此像個秤砣哽在胸間。
窗子打開一半,晨輝中的興洲城盡攬眼底。魏敏享受著掛霜花生在唇齒上留下的甜脆,隔著紗窗目光慵懶地朝樓下掃了兩眼,滿臉不悅地嘆道:「真是晦氣,走哪都能看見她。」
李秀梨心不在焉,隨口淡淡地問了句:「誰呀?讓你這麼討厭。」
「看見路邊那個女人了嗎?」魏敏朝樓下努力努嘴:「就是因為她,陸家出爾反爾毀了我的婚約。」
「哦?」李秀梨嘴角翹起不屑地弧度:「你是說,她就是陸家新過門的媳婦兒?」
「是啊,新婚那天你和姨夫不是還去了嘛,知道陸家退了我的婚事,你們還去給他家長臉。」魏敏略顯不悅地撇了撇嘴。
李秀梨聞言朝樓下的身影望了一眼,頓了一下,不免意味深長地說:「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呀!」
「小姨?你認識她?」
「豈止是認識!」李秀梨傲慢地勾了勾嘴角:「『千里媒』曾經撮合她和你小舅,星兒落水更是拜她所賜。」話到尾音,李秀梨有些咬牙切齒。算命先生口中讓她一直糾結的邪物,此時此刻她突然感覺到醍醐灌頂恍然大悟,眼神中有一種異樣的精光:「木克土!木克土!」突然窺破天機的激動讓喃喃自語的李秀梨進入一種走火入魔的恍惚,口中莫名地重複著:「她是木命!她是木命!」
「千里媒」當初傳來梅月嬋的八字,算過之後她屬木命,兩個人八字雖沒有相衝之處,但遭到了梅家的婉拒。這件事不了了之,而李秀梨清清楚楚的記住了這個即屬木命,又姓中帶木的名字,梅月嬋。
「拒婚的是她,拆散魏敏青梅竹馬指腹婚約的人,竟然也是她,與星兒命中相剋的還是她。」李秀梨把所有的事情前前後後反覆推敲後,這個女人就是她的克星,這個斷論更加堅定無疑。李秀梨陰冷地笑道:「看來,老話說的沒錯,不是冤家不聚頭啊!」
梅月嬋手中吃了一半的蘋果,捨不得扔掉,索性站在「樂福軒」招牌的影子下,一邊吃一邊看著自家鋪子人來人往的樣子。旁邊一位神情異樣的中年婦人出神地望了望梅月嬋,覺查梅月嬋有些驚覺,很快又把目光茫然地投向對面。從眼神來看,她們張望的是同一個位置。婦人穿戴樸素但也算整齊,空洞無神的目光,略顯僵硬的動作,都讓她看起來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腦門和雙頰上一指多長的疤痕縱橫交錯,象幾條烏青褐紫的蜈蚣張牙舞爪蓄勢待發,右嘴角的疤痕一直延伸向耳根。
大哥陸恆從店裡出來後,婦人的目光莫明的被牽著走出了很遠,直到陸恆拐彎不見,她才舉止怪異地用雙手捂住口鼻,發出一陣陣嗤嗤的笑聲。
水月有些擔心地望了望梅月嬋,兩人下意識地向遠處挪了幾步。舉止怪異的婦人似乎也要走開,捂著嘴再次不明所以地竊笑著。
「啊?!」
瘋瘋癲癲的婦人與兩人擦肩而過時,亳無徵兆突然伸手在梅月嬋的肩上拍了一把,又猛然抓過水月手中裝著食物、草藥、蜂蜜的包袱,撒腿就跑。淬不及防的騷擾,讓兩個人呆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才急忙追了過去。
瘋癲的婦人在擁擠的人群中穿街過巷腳步不停,梅月嬋和水月在這不熟悉的街道上,很快就追丟了人影。水月擰著眉頭上氣不接下氣地彎腰捂著肚子,梅月嬋氣喘吁吁向人群中四下打量,那個婦人竟然站在遠處的招牌下,挑釁似地向她揮動手中的包袱。
梅月嬋沉住氣快步追了過去,婦人一閃身就又躲進店鋪里不見了影蹤。這樣的花招一路上婦人屢試不爽。包袱裡面沒有什麼太貴重的東西,眼看已經遠離店鋪的位置,對這裡的環境又很陌生,梅月嬋在一家店鋪里搜尋無果返身出來後決定放棄。轉身往回走了一段,那個婦人突然又從旁邊竄出來,仍然捂著嘴痴痴地傻笑,故意又沖她晃了晃手上的包袱。
梅月嬋上前搶奪她手中包袱時,有人告訴她,那女人是個瘋子。梅月嬋無奈地嘆了口氣鬆開手中的包袱,沖瘋女人說:「裡面有吃的,拿走吧,我不要了。」
瘋女人聽梅月嬋這麼一說,又抬手捂著嘴痴笑,然後趁她不注意,一把拉過她的手,二話不說轉身就跑。瘋女人的力量很大,梅月嬋幾次都沒有掙脫。穿過兩條巷子,瘋女人興許也是累了,這才緩緩放慢了腳步。
「你放開我,你這個瘋子,你要拉我去哪兒?」
瘋女人對她的懊惱視而不見,更不搭話,很快在一處僻靜的巷口停下腳步,神秘地把食指豎在唇前,示意梅月嬋別說話,然後自己先小心翼翼地向外探出腦袋。梅月嬋習慣性的迅速把周圍四下打量了一下,她必須時刻知道自己處身何處,才能有相應的辦法安全離開。不大一會兒,瘋女人暗暗拽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她看什麼。
梅月嬋隨她手指的方向探出頭去,合歡樹下的人影,立刻讓梅月嬋張嘴結舌倒吸了一口冷氣。大嫂?回娘家的大嫂旁邊站著一個陌生的男人,兩個人似乎在低聲說著什麼,大嫂似乎有些傷心,低著頭拿手絹擦了擦眼睛。
梅月嬋不敢再看下去,悄然退了回來,一種無形的念頭緊緊的抓住她。瘋女人趁她出神竟然把手中的包袱扔在地上,悄悄的快步走開。梅月嬋回過神扭頭一看,馬上疾步追了過去,在另一個巷口終於一把將瘋女人攔住。
「你是誰?裝瘋賣傻想要幹什麼?」瘋女人引起梅月嬋深深地質疑。
瘋女人仍然是一種半瘋癲的痴狀,瞪著無神的眼睛從牆根抓起一把土,胡亂地抹在自己的臉上,嘴裡發出哼哼的笑聲。當她冷不防又要把剩在手中的土塗向梅月嬋時,被梅月嬋手疾眼快,一把抓住襲來的手腕,閃頭躲過。
望著掉落在脖子和肩膀上的土,梅月嬋蹙緊眉頭,低聲呵斥:「你瘋了?」
「蟲子!」瘋女人忽然瞪大眼睛,結結巴巴地驚喊:「啊?蟲,蟲子。」
梅月嬋一臉懷疑地瞪著她,潛意識告訴她這個女人有問題。瘋女人又哆哆嗦嗦地指了一下,嘴裡仍是那句,蟲子,蟲子。
梅月嬋不耐煩地問:「蟲子在哪?」
「肩,肩上。」
梅月嬋遲疑地側過臉,只是掃了一眼,立刻驚慌失措心驚肉跳,魂魄瞬間飛了一半。一隻圓滾滾的毛毛蟲,豎著毛茸茸的刺邪惡地蠕動著柔軟的身體。這是梅月嬋最懼怕的東西。梅月嬋僵硬也聳起肩膀一動不敢動。眼看著那個邪惡的身體快要接近自己的脖子,束手無策的梅月嬋眼淚都快要滾落下來。
手足無措間,不遠處的一節樹棍映入眼帘,梅月嬋慌忙跑上去撿了起來。看著那隻邪惡的蟲子輕而易舉被挑飛了出去,梅月嬋渾身癱軟靠在牆上大口地喘著氣,怦怦狂跳的心,好半天才平靜下來。
梅月嬋心有餘悸長長地舒了口氣。這時,才想起瘋女人的存在。緊忙四下里尋望,空空的街巷裡,瘋瘋癲癲的女人早已經不見了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