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月嬋對於他剛才異常的反應,無法揣測真相,但對他的分析還是暗暗點了點頭,看來從藥理上他還是遵守辨證施治的。但這樣一來莫明出現的紅花更讓梅月嬋感覺詫異,反問:「你給二嫂開的藥都在這了嗎?沒有別的藥引子?比如紅花?」
金大夫搖了搖頭,並且肯定地說,沒有。
「這就奇怪了。」梅月嬋心裡疑惑更重,目光緊緊地盯著他的臉上,又問:「老爺的方子裡有紅花嗎?」
金大夫再次搖頭,不自然地牽著嘴角笑了笑,下意識伸手拿過櫃檯上的算盤,似乎對自己這個動作感到莫名,又輕輕地推回原處。
梅月嬋暗自思量,心中越發覺得孤疑。家中的紅花和馬錢子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明不白的出現這兩樣東西而且出現在廚房?李旦和李玉?紅花活血,家中有人偶爾少量服用倒沒什麼,也不算過份。但家裡沒有誰患有對應馬錢子的病症,馬錢子不同於別的藥材,一旦不小心過量食用則會危及性命。這馬錢子的毒詭異的進入了誰的身體?……自己看到的已是很少的殘餘,包里原來有多少東西毫不知情。梅月嬋感到後背隱隱有些發涼,越想越覺得可疑,但更奇怪的是幾天過去,家裡並沒有人出現意外。老爺已經好轉,只剩意外小產的二嫂還沒康復。
二嫂?想到林妙齡的時候,梅月嬋的腦子裡突然有種怪異的感覺。林妙齡現在是家中唯一喝藥的人。那天林妙齡責罵水月,不小心摔倒怒氣沖沖才動手,自己還頂撞了她幾句,然後?那天的情景一幕一幕在梅月嬋的腦子裡一絲不漏重新回放……然後,林妙齡轉身回屋時突然肚子作痛。對,這就是整個過程。可是,有什麼問題嗎?梅月嬋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再仔細想一想,一定哪裡不對勁,梅月嬋把所有的事情重新又梳理了一遍,混沌一片的腦海中象有太陽的亮光穿透下來――時間。時間可疑。
這個發現讓梅月嬋有些激動,胸膛里咚咚作響無法平復。不禁加快腳步,心裡暗自琢磨著從哪裡入手,才能讓這件蹊蹺的事情露出端倪,匆忙間差點與迎面而入的人撞在一起。梅月嬋止步仔細一看,魏敏正橫著脖子怒氣沖沖站在藥店門口,擋著她的去路,飛揚跋扈的樣子極其囂張。魏敏陪母親來拿預定好的人參,恰好看到兩個人同在藥店,門外等候的馬車更加證實她對兩個人同乘一輛車出雙入對的猜測。
「你們倆怎麼回事?你這個不要臉的狐狸精,你搶走了陸晨,才成婚幾天又不守婦道勾引天佑,看我不撕爛你這張臉!」
魏敏生性霸道,潑辣刁蠻,李天佑對她的蠻不講理早已經有苦難言。看見魏敏像只母虎張牙舞爪撲了過來,急忙一把攔腰抱住將她拖到一邊,沖梅月嬋喊道:「快上車,回家去。」
「天佑,她是你的妻子,你拉著她算怎麼回事?」李彩梨一向對女兒放縱寵溺,不僅不加制止反而火上澆油。
「小狐狸精,有本事你不要走。大庭廣眾你們兩個人竟然成雙成對卿卿我我,還要不要一點臉?」魏敏嘴裡不乾不淨罵罵咧咧,一邊企圖掙脫李天佑的束縛。
魏家和陸家曾是忘年之交,魏敏和陸晨曾被指腹為婚,很多年兩家都以親家相稱。魏家後來官運亨通步步高升漸漸疏遠了陸家,兒女婚事聲稱只是一時戲言不必當真。直到一年多前因為賄賂被罷職還鄉,才重新和陸家有些走動,並且出爾反爾,有心搓合倆人的婚事。十幾年沒見兩個孩子都已經長大成人,魏敏見到一表人才器宇不凡的陸晨,心中暗生情愫願意履行當年婚約。陸晨對這個從小欺負自己的刁蠻丫頭毫無興趣,以學業或者年齡還小為由婉拒。春天陸晨大婚惹得魏敏醋意大發,對搶去陸晨的新娘梅月嬋更是懷恨在心。
梅月嬋並不知道這些內情,一臉詫異站在原處,從第一次遇見這個女人,她就莫名其妙就對自己含恨入骨。究竟有什麼樣的誤會讓她在自己屢次忍讓的情況下依然無理取鬧不肯善罷甘休,梅月嬋的性格也絕不容忍別人不清不楚污衊冤枉自己。
面對潑婦一樣的魏敏,梅月嬋倔強地望著李天佑:「你放開她,讓她今天把話說清楚。」
李天佑知道梅月嬋是想以證清白,但他更知道這樣只會越來越亂,惹人笑柄。擰緊了眉頭焦慮地催促道:「現在不是固執的時候,你先回去。回頭找個時間再說。」
周圍不斷有好事的人過來圍觀,藥店門口已經被擠得水泄不通,車夫也上來勸她離開,看著李天佑為難又著急的樣子,梅月嬋忍著心頭的怨氣,快步擠過門口的人群,朝馬車走去。沒想到,魏敏突然間掙脫李天佑,緊跑兩步一把拉住梅月嬋的衣服,用力撕扯。眼看場面失控,事情到了無法遏制的地步。
一陣突如其來狗叫聲,嚇得圍觀的人群紛紛躲避。一隻瘸腿的黃狗卒不及防衝上來,徑直撲向魏敏,魏敏大驚失色,尖叫一聲,鬆開拉著梅月嬋的手,踉蹌著躲向一邊,歪倒在李天佑的懷裡縮成一團。黃狗用滿是泥垢和血污的爪子緊緊按在她的肩頭,鼻樑聳起一道道皺紋,吡著獠牙氣喘吁吁的大嘴對準她的脖子,目露凶光緊盯著她,一副隨時會下口把她撕成碎片的兇惡樣。
阿黃的身影讓梅月嬋又驚又喜,簡直難以置信。顯然它比以前瘦了很多,毛髮乾枯污濁,但眼前的的確確是阿黃的身影。它的兩個前爪流血不止,走路一瘸一拐,走過的地上留下一個個斑駁的血爪印。
「阿黃,下來。」黃狗聽到梅月嬋的大聲喝斥,竟然乖乖退了下來,搖頭甩尾地啍嚀著,把身子親昵地靠在梅月嬋的腿上。乖巧聽話的樣子完全有別之前的蕭殺。
梅月嬋蹲下身子,摟緊阿黃的脖子,激動也撫摸著它的頭頂。阿黃把自己的身子緊緊地靠在梅月嬋的身上,內眼角竟然流下濕濕的淚痕。五年前,它還是一條剛出滿月的小狗,五年的陪伴成長,它們彼此已經心如親人,任何一個小動作,對方都能夠全心的領會。梅月嬋抹了抹溢出眼角的淚水,喃喃地問:「阿黃,誰帶你來的?」
阿黃為什麼突然在這裡出現?梅月嬋心存疑問朝周圍著急地尋找著什麼。
「小姐!」
不遠的地方,一個滿頭大汗面色疲倦的女人正面含欣喜,拖著兩條灌鉛的雙腿踽踽走來。她的胳膊上挎著一個藍色方格的棉布包袱,上身的綠色妖祅已經被汗水濕透。一副跋涉已久風塵僕僕的樣子。
「梅君?!」
眼前的梅君,被汗水浸濕的髮絲凌亂地粘在臉頰,兩眼深陷雙唇乾澀狼狽不堪,與從前水靈的模樣完全判若兩人。梅君在梅月嬋出嫁後,被梅夫人派人送回遠房親戚家,但是梅君並沒得到如梅夫人所想的照料。帶去的禮物以及梅夫人贈送梅君的私人財物,很快統統被親戚占為己有,各種旁敲側擊的閒言碎語也就接踵而至。梅君逆來順受忍氣吞聲,最後換來的一句女大不中留,要把她嫁掉換財禮,梅君忍無可忍終於鼓起勇氣連夜逃離火坑。
梅君從小被父親輾轉倒賣,七歲時遇到梅月嬋母女三人後,這才安定了下來。雖說是個丫鬟,要幹些粗活,但衣食無憂,梅家上下也都對她憐愛疼惜和梅家姐妹一同吃住玩耍,將近十年過去,她已經忘記也根本不想再回到從前的家。況且這次回去,從遠方的親戚口中得知,原來的父母也並不是她的親生父母。誰也不知道她的父母在哪,她只是那個吸大煙的養父從一個喝醉酒的人販手中撿回來的養女。
「你從家裡一直走到這裡?」梅月嬋心疼地抺去梅君臉上的土和淚,憐愛地把梅君垂在胸前的兩條辮輕輕理順,她現在的樣子,一看就知道吃了很多苦。
梅君歇了口氣,把她來這兒的經過一點點向梅月嬋娓娓道來:「我先回的梅家,院子空空不見夫人的人影,正房的門鎖也被人撬開了,屋子裡很亂到處都是土,像是很久沒有人居住。」
梅君遺憾地嘆了口氣,伸手摸著伏在倆人身邊的阿黃。十幾年間,都在梅家度過,在梅君心裡,梅家才是她最親的地方。
阿黃伸長脖子不停地舔舐著受傷破皮的爪子。它似乎明白自己有了依靠,心中有所安慰,儘管一副落魄的狀態,但眼神不再焦慮。
「我想一定是夫人去了大小姐家,只好來找你。」兩個人帶著阿黃往家的方向,邊走邊聊。梅君說,在她就要離開的時候,阿黃突然出現。「像好多天都沒有吃到東西,我就帶著它一起來找你。我們倆走了整整一天,它的爪子都磨破了,我看到這有藥店想給它買點藥,沒想到恰好就遇到了小姐。」
天色已經看不清人影,夜的墨色在天空緩緩鋪展。稀疏的星辰閃爍著明燦的光暈。房屋、樹木、還有人的影子投在稀薄的月色里,影影綽綽的就像是極其溫馨的畫。
梅月嬋自從進了陸家,總覺得形隻影單孤獨無依,梅君的到來恰好是最妥帖的安放。梅月嬋小心地安慰著梅君:「沒事了,已經到家了。母親當初跟婆婆說過,你原本是我的陪嫁丫鬟,什麼時候來這個約定都不變。婆婆也是個慈祥的人,你就安安心心陪著我吧。從今以後,我們再也不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