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轉熱,李旦索性剃了一個光頭。天沒破曉,他就開始忙活。搖著轆轤,從井裡打上清涼乾淨的井水,把家裡唯一的大砂鍋里里外外刷洗乾淨,雙手抱緊扛在肚子上送到廚房。李玉那邊已經把包好的紅棗粽子放進鍋里,一縷縷炊煙冉冉升起,若有若無的香甜氣息溢出籠屜,漸漸濃郁;燃燒的木材發出滋滋的聲響,艷麗的火苗上下竄動,端午的清晨被映得通紅。
李旦從井台邊一隻木桶里,撈出昨天晚上浸泡的豌豆,用乾淨的井水反覆沖洗,搓掉外皮。李玉這時打著哈欠一步步挪到後園,睡眼惺忪地站在李旦旁邊。粽子已經蒸熟,浸泡的涼水卻遲遲不見蹤影。
李玉指著李旦手中的豆子,嘴裡發出咕嚕咕嚕的怪異聲音。心靈的契合足以跨越話言。李玉的話外人不懂,但是朝夕相處的李旦心領神會,知道她在埋怨:你洗個豆子,要洗這麼長時間嗎?
李旦一臉苦笑:「今年大旱,不只是糧食不夠吃,恐怕過些日子這水也都夠嗆。弄不好,以後天天得去河裡挑水了。」長生和小翠這時也揣著木盆前來打水。小翠人高馬大一身橫肉,走路都嫌累的慌。長生在李旦旁邊蹲了下來,接岔報怨道:「聽說黃河都要斷流了,這老天爺還讓不讓人活。」
李旦搖了搖頭:「天災人禍誰也沒辦法。我去磨麵時聽別人議論,餓死好多人了,有錢人家也都紛紛辭掉家傭,減少口糧。陸家沒壓我們口糧,讓咱們吃飽已經不錯了。」
「老天爺旱成這樣,麥子已經絕收,再不下雨,秋料也種不上,還得半年挨餓……」
小翠慵懶地走到跟前,陽聲怪氣地嘟囔道:「人都填不飽肚子了,三奶奶又弄條狗來,還得給它均糧食。」
長生聞言,掩不住莫名地興奮,接下話岔:「還別說,這狗挺聰明,兵荒馬亂的,眼皮底下東躲西藏竟然沒有被剝肉。哎,我跟你說,狗肉烤著吃最香……」話沒說完,小翠便跟著一哄而笑,兩個人一唱一和好不熱鬧。李旦一臉不耐煩,默不做聲彎腰端起裝滿豌豆的盆,快步離開。
豌豆煮的差不多的時候,陸家的院子也開始在淡淡的晨曦中甦醒。李旦最後一次撇乾淨水面上的浮沫,指著灶台里零星的幾根柴火,沖李玉擺了擺手,示意她不需要再添柴。文火燜了一段時間,鍋里的豌豆已熬成糊狀。在熱氣騰騰的豌豆糊里加入白糖和梔子,蒸熟的柿子餅切絲撒在上面,再放上講究鮮艷的青紅絲,使勁攪均,敞開涼著。看著一縷縷白色的蒸汽在敞開的鍋上面氤氳飄搖,李旦這才放心地喘著氣,接過李玉手中的毛巾,擦了擦順頰流淌的汗水,臉上忍不住溢滿了收穫的欣喜。
久旱無雨,空氣燥熱,仿佛一點就能著。
每年的端午,陸家上下都會圍坐一起吃團圓飯,今年也不例外。主僕各一桌,黃白饅頭各一盆放在牆角,隨吃隨拿,八個菜餚葷素搭配冷熱各半。連年干暈災情肆虐的情況下,能吃飽已經是種幸運。
陸伯平和薛鳳儀滿面含笑高坐正堂,目光慈祥依次從眾人臉上掃過。陸恆兩口子依次坐在陸伯平的右側,他們雖然平日裡和家中關係冷淡,節日裡的團聚大都在場;陸豫兩口子依薛鳳陸而坐,林妙齡身體初愈已無大礙。目光落到梅月嬋身上時,薛鳳儀臉上的笑意,象陽光被高牆遮擋,頓時黯然下來。
梅月嬋形隻影單的樣子顯得那麼突兀,像一個固執的問號與周圍格格不入。在她旁邊的位子,本應該坐著風流倜儻的陸晨。想到兒子已經將近半年沒有謀面,薛鳳儀只覺得一陣酸楚,渾身發冷手指冰涼。她不敢再看下去,慌忙移開眼神,拿筷子的手莫明地哆嗦著。為了掩飾自已的失態,薛鳳儀強忍著身體的不適,招呼坐在另外一張桌上的小玉過來,把三個媳婦面前的白色小瓷碗依次拿到自己跟前,分別夾了一些肉和菜放進碗中,再讓小玉挨個給她們放回原處。
三個人對薛鳳儀的關切都含笑稱謝。
李天佑作為管家自然與主人同坐,出於尊重和避嫌,挨著梅月嬋的旁邊,空出較寬的空隙。借著吃飯的時候他向陸伯平提出了請辭。
「哦?不是說等買完糧食才走嗎?」陸伯平對這個能幹的管家有些不舍,關心地詢問:「是家裡有什麼要緊的事情?」
李天佑乾脆地搖了搖頭,解釋道:「那倒不是,糧食的事我一定操心弄完。」
「沒事就好。這幾年,家中大事小事沒少麻煩你。」
「應該的。」
「去年的旱災餓死了多少人,唉!今年又是大旱,什麼生意都不好做。你有什麼別的打算嗎?」
「這幾年去南洋的人不少,趁年輕,我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上海、漢口、天津,這些地方的繁華是我們不可同日而語的,跑馬場、飛機場、大型的百貨公司,各種新奇的東西我們簡直無法想像……」李天佑侃侃而談,年輕的臉上泛著對未來的嚮往,眼睛中充滿了欣喜和激動,滔滔不絕地講述中閃動著理想的光輝。坐在另外一張桌上的李旦幾個人,更是伸長了脖子一動不動,滿臉羨慕聽得如痴如醉。
李天佑說完,意猶未盡地搖嘆息:「很嚮往去這些地方看一看,長長見識,不過現在還沒決定走,過完年再走。總之,這一走會去很遠的地方。」
陸恆不沾菸酒,唯獨陸豫平時愛喝兩口,但酒力不濟,一喝就醉。對李天佑的高談闊論,陸豫也是心生羨慕,端起面前的小酒盅:「家中千日好,出門一時難,即然已經想好去向,出去闖蕩一番,祝你一帆風順!」
李旦轉過身來,夾了顆花生米塞進嘴裡嚼了兩下,下意識地脫口說道:「李管家講得真好,三少爺以前也經常這麼說。」話剛一出口,李旦便察覺到自己一時失言,笑嘻嘻的臉立刻像被冰凍住,轉瞬帶著歉意,勾回頭迅速望了一眼梅月嬋。這句不合適宜的話像一把淬不及防的刀子,屋子裡本來其樂融融的氣氛瞬間被割裂。有人低下頭如坐針氈、緘默不語,像是無可奈何的等待著一場預知的災難。
小翠嘴角露出不經意地笑,剝開手中的粽子,滿足而愜意地張大嘴巴咬了一口。舌頭上傳來一陣鑽心地疼,讓她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捂著嘴,痛苦地擰緊眉頭。碧挑嘴角不屑地向上翹了翹,鼻子裡發出低低地冷哼;李玉遺憾的拿眼睛翻了翻李旦,雖說她聽不見他剛說了什麼,每個人表情的變化她看的一清二楚,只能茫然的體會著異樣的氣氛。
梅月嬋手中剝開的粽子剛吃了一半,輕輕地咽下口中甜糯的米粒,目光帶著詢問,小心翼翼望向一臉凝重的陸伯平。
薛鳳儀心事重重地站起身,藉口不舒服,由小翠攙扶著緩緩走開,沉默的背影有著無限的落寞。年夜時,就在這間屋子裡,同是在這張桌上,兒子的音容笑貌言談舉止仍真真切切浮在眼前,現在卻天各一方音信全無,徹夜難眠心亂如麻的何止是梅月嬋一人。
梅月嬋能感覺出大家的尷尬,但是這個問題早晚需要一個答案。這個壓在心頭無法釋懷的疑問,終究需要一條突如其來的出口。但是,現在不是時候。
飯菜已經吃的差不多了,李旦把豌豆糕均勻地切成中指長二橫指寬的長條,揣上了桌。
梅月嬋強忍著欲脫口而出的話,在無數眼光提心弔膽地注視下,若無其事狀帶頭拿了一小塊豌豆糕一口一口吃完,又喝完面前小半碗湯汁清冽,泛著淡淡微黃的玉米粥。其他的人都如釋重負,匆匆結束了這場壓抑而難堪的端午家宴。等下人們紛紛退去後,該說的話還是無從避開。
「爹,陸先生什麼時候回來?」
她可以體諒別人的苦衷,但是她也需要一個解釋。
空氣仿佛凝固。梅月嬋的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無功折返的只有意料之中的失望。沒有一個人可以給她一個飽含希望的答案。
陸伯平失意地低嘆一聲,沉聲埋怨道:「外面兵荒馬亂的,這孩子也不知道寫封信回來。」這話語中有多少外強中乾的支撐,有多少牽掛惦念,恐怕陸伯平自已都不敢觸碰。
李天佑的心像是被什麼揪了一下,舔了一下乾燥的嘴唇,像是恍惚想起什麼,提高嗓門:「我差點把正事忘了。三少奶奶、陸老爺、大少爺、二少爺,還有兩個少奶奶,我有個朋友養了一些馬,拉貨為生,今年生意不景氣,許多閒著。」李天佑目光熱切地從每張臉上掃過:「你們要是願意騎馬,今天天氣不錯,不如我帶你們出去散散心。」緊接著,壓低聲音有些不舍和遺憾地嘆道:「以後恐怕很少有時間相聚了。」
陸伯平心裡知道李天佑這是出來解圍,緩解自已一時的失態。他是一家人的大梁,關健時無論如何不能亂了方寸。笑了笑,接茬道:「哦,我年齡大了,經不住顛簸了。你們年輕人應該多去玩玩,都去吧,難得今天天氣好。」頓了一下,陸伯平目光轉向梅月嬋,語重心腸地安慰道:「梅君也來了,你也有個伴,去玩玩、散散心吧。陸晨的事,我想辦法聯繫他,你不用過度擔憂。」
梅月嬋本來已無心熱鬧,無奈大嫂二嫂努力熱情相邀,陸珍也拉著手央求她,梅君也從旁勸她,為了不駁大家的好意勉為其難地點頭應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