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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枉嗟嘆(三)(1 / 2)

那場雨下了兩天兩夜,陰鬱冰涼。

晨霜凝著寒露,打濕了飄落滿地的梧桐葉,像陸珍濕漉漉的夢。

陸珍終究沒有熬過這場淒涼的夜雨,不堪一擊的身體徹底像燃盡的木炭,在夜雨中化為灰燼。陸恆面色黯然冰涼,努力壓抑著沉重的悲愴。一言不發,獨坐許久。

大嫂為了給表哥送結婚禮物,一早就出了門。喜事已近的表哥對她的到來一反常態,避而不見。大嫂對他的決絕感到失望至極,大哥的出現讓傷心的大嫂自覺無地自容羞愧難當,陸珍的去世無疑更是迎頭一棒雪上加霜。

陸珍下葬三天後,大嫂在表哥胡同口的老榕樹上,上吊身亡。

短短一周內,接二連三的變故像一場涼過一場的秋雨,再不甘心的樹葉也抵擋不住那一次勝過一次的冷酷,戚戚然飄落枝頭。

還沒有從喪女之痛抽出身的陸恆,又要面對接踵而來的喪妻之痛。一時間,這家破人亡的慘忍事實,讓他萬念俱灰,以草草書寫的信交付了對生活的決望,拋下陸家,心灰意冷選擇漂泊流浪。

「我天天盼著天黑,天黑後我又盼著永遠這樣黑下去,不要醒。讓大家都安然無事,哪怕睜著眼在黑夜裡,至少覺得心裡很踏實。我害怕天亮。天亮以後又要面對這麼多的事情。明知道陸珍不一定哪一天就會離我而去,可能隨時在某一個時辰,但還要裝作無動於衷的樣子強顏歡笑。我和表哥從小青梅竹馬,長大以後卻有人跟我說我和別人指腹為婚。原來一個人的命,在十幾年前就已經定下。有什麼話我只能對表哥說,只有他懂我,願意花時間聽我說,安慰我。現在他也要成親了,他說過即便不能做夫妻,他心裡只有我一個人。這件禮物送給他以後,我不會去見他了,我並不想打擾他…………」那個影子一樣的女人,當時對她說這番話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件精心挑選的男式長衫。

梅月嬋想起那天,大嫂穿著一件墨綠色旗袍的樣子。陽光照在身上,她就像一片墨綠的樹葉,那麼輕,像是沒有一丁點的水分,隨時就會從枝頭飄落。現在想來,在她從來沒有一絲笑意的面孔下,也曾流動著水一樣的脆弱和痴心,只是沒有人知道。

隨後而來的一場「雪」,像無情悽厲的鞭子,抽打著陸家人的心頭。警察以牽扯命案需要調查為由帶走了陸伯平。曾經繁華熱鬧的庭院,轉瞬間,只剩下幾間空空的房子,在橫空而過的風裡,走向蕭條、清冷。

天色已經完全黑透,梅月嬋仍然在黑暗裡靜靜地呆著。新換的窗簾是深沉的墨綠色,遮擋了所有的光,足夠製造一整間屋子的黑暗,供她沉浸。她不知道,還將有多少場雨多少場霜,落進不眠人的夢裡,覆蓋時間的深淵。

如果說陸家是一片死海,許多魚兒在裡面疲憊掙扎身不由已,她現在已然上岸,可以自由呼吸。卻不知為什麼,夜深人靜之時反倒有些不習慣,總有什麼讓她的心底仍有所牽扯。

自己一再的退讓換來的只是漠視。上次含冤挨打,她就已經心灰意冷,動了離開的念頭,因為那封信她一忍再忍沒有成行。從那封信的字裡行間,她讀出心儀的感覺,雖不相識確似曾相識的熟悉,甚至能感覺出他落筆時的那種無人能懂無處訴說的落寞。

如果原先沒有,現在有了,她能懂得也願意傾聽。她很想知道那是怎樣一個人,願意和他成為知己。這算不算心有靈犀?冥冥之中,她果真找到了那封信,這是否算緣份?

「陸家已經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了。」梅月嬋狠了狠心,弱弱地說。大嫂下葬前,陸伯平曾托人捎信,希望她回去。她只能以近乎無情的決絕,讓自己死心,不再與陸家有任何瓜葛。

「陸家確是對不住你。但是真的狠下心棄他們於不顧嗎?」李天佑問。

「為什麼不能?」梅月嬋賭氣道:「你走吧,最好離陸家遠一點。」

第二天一早,梅月嬋站在房檐下,望著陰暗的天色,心事重重凝眉不語。一股冷風掠過,順著夾襖鑽進脖子,她不由裏緊衣領。

梅君遞過來一件戴帽子紅色棉披風:「穿厚點吧,小姐。路上冷。」

「……」梅月嬋欲言又止。呼出口的熱氣,瞬間便被風掠走。

梅君喃喃道:「我知道,小姐終究是狠不下心的。」

嗖嗖的風鞭子一樣抽在面頰,梅月嬋不得不用倆手死死地捏著風衣的兩角。兩個人走了很遠,才遇到載客的馬車。

推開熟悉的朱紅大門,望著曾經留下過自己身影的地方,千頭萬緒紛至沓來,梅月嬋心中五味雜陳。

台階下的菊花肆意綻放,黃的妖嬈大膽,奮不顧身;含苞待放的花蕾,花瓣一層趕著一層,向外翻湧。萬物即將凋零初冬,仍然有生命以一種近似孤冷的執著狂放,前赴後繼爭相怒放。

昨晚上的夢還在腦海間遊蕩,夢中自己置身於陌生而幽深的山谷,孤獨焦慮卻找不到出口。白天的陽光如期灑下時,她的心,仍沉在暗無天日的漆黑中。

自己曾經在這叢菊花前久久獨坐。當初只不過宛如青豆,現在竟然已經迎寒綻放。那時的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個家裡呆多久,自己的內心還能不能支撐到那個人歸來的那一刻。

陸晨留下的那支金釵,常常被她握在手心裡,離開陸家的這段日子,一把鎖把它靜靜的塵封在抽屜里。

不測之年,頻繁而至的災禍像無情的重錘擊倒了薛鳳儀。發燒和咳嗽,火把一樣把她身體裡的水燒灼貽盡。薛鳳儀側身躺著,聽到腳步聲艱難地勾起頭向外張望著。直到梅月嬋緩緩跨進屋來,薛鳳儀仍有些難以置信,掙扎著坐起來,乾澀顫抖的聲音像風中的枯葉:「月嬋?是你嗎?」

「娘。」梅月嬋點頭,在床邊輕輕坐下,吩咐梅君:「去廚房弄一些熱粥,洗些酸菜。」一邊解開頸間的繩結,將帶著冷氣的棉披風放在一邊。

命運舉起鞭子露出獠牙的同時,也在面前這個女人身上展示了溫暖的一面。人世蒼涼,她就像荒蠻之地一朵自由的野花。

薛鳳儀哆嗦著拉過梅月嬋冰涼的手,蓋著被子下暖著,一時間感慨萬千老淚縱橫:「陸家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呀。」

梅月嬋吸了吸鼻子,輕語:「過去了,不提了。」她越是輕描淡寫,薛鳳儀越覺感慨、動容,泣不成聲。

梅君把冒著熱氣的小米粥和新炒的雪裡紅,揣在薛鳳儀面前的時候,她虛弱地倚靠在床頭的牆壁上。那雙漲滿紅色血絲的眼睛裡,悽惶無助的神色,讓梅君忍不住心裡一疼。薛鳳儀乾燥晦暗的雙唇,布滿大大小小的水泡,有些已經潰爛。薛鳳儀嘴巴艱難地哆嗦著,張開一條縫,結痂的傷口頓時紛紛裂開,鮮紅的血像小溪一樣從裂縫中爭先恐後的流下來,飛快地跌進她剛湊到嘴邊的勺子裡。

湯清色黃的米粥很快被泅成紅色。薛鳳儀抓起旁邊的手帕,匆匆在嘴唇上擦了兩下。皮肉的疼痛直接鑽進心裡和內心的傷痛連成一片火海,薛鳳儀忍不住渾身抽搐,悲傷地蹙緊了眉頭。

貼著窗花的窗紙,在風的鞭笞下,微微顫抖著,仿佛隨時會被撕碎。

「娘,慢慢吃。等二哥回來,我們慢慢想辦法,這不是一朝一夕能急的事情。」梅月嬋伸手把薛鳳儀披在肩頭的棉襖掖了掖,轉臉吩咐梅君:「去把劉旦和李玉找回來,如果他們不願意,不必勉強。」

梅月嬋把自己的棉披風給梅君披在肩上,親手系上頸間的繩子。梅君轉身拉開門拴,兩扇木門「啪」一聲卒然撞在牆上,一股風猛烈的灌了進來。薛鳳儀被這寒意激得瑟縮了一下。

三九寒冬還沒到,這天已經如此冷徹心扉。

風吹著窗外突兀的梧桐樹,發出嗖嗖的響聲,人的心也隨著被吹得很遠。不過,很快風聲越來越弱。

望著虛弱的薛鳳儀,梅月嬋長久無語,有些悵然若失。

陸家的無妄之災,猶如晴空霹靂,誰都難逃池魚之殃。碧桃自覺時運不濟,不聲不響離開了陸家;林妙齡再次有喜,嫌這裡無人照應,回娘家養胎。整個院子,只剩下薛鳳儀孤伶一人。她心裡的苦和冷,即便不說,梅月嬋也體會得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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