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岀來了。」一直守在洞口的梅君和陸伯平同時欣喜地大喊。胳膊能夠到的地方,山土碎石早已被清理乾淨。但臨近洞口的地方,縫隙越來越窄,薛鳳儀側身也無法通過,眼看著近在咫尺,甚至能摸到她的手指卻沒有辦法把她拉出來。
不斷有碎石和山土向下滾落。
「沒辦法只能移石頭了。」陸伯平決定。
大雨襲來,大部分村民相繼離開,只剩下兩個熱心的漢子冒著雨陪伴左右。
「沒辦法只能移了,我們給你加把力,你倆閨女動作快點把人拉出來。」
說干就干,連續滾落的山石沒有多少時間留給猶豫。三個人合力肩頂手推,巨大的石塊終於有所鬆動,在梅月嬋和梅君的拖拽下,薛鳳儀終於顫顫巍巍爬了出來。
陸伯平立刻背起薛鳳儀:「大家應該快點離開,以防萬一。」話音未落,山石堆的頂部迅速形成一個大坑,轟然倒塌的聲音震耳欲聾。蹦裂而出的山石猛然朝大家奔跑的方向飛了過來,阿黃一聲慘叫,迅速被推移過來的山體淹沒。
「阿黃――」
雨細密而頑固,象是一鋪幃幕,讓人透不過氣來。深沉的黑暗籠罩著杳無人煙的田野。
阿黃身上堆積的山土,很快被大家刨開,阿黃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梅月嬋和梅君來不及欣喜卻感覺它渾身畏冷似地戰慄不已,又像是受到了劇烈驚嚇,把尾巴緊緊夾在兩條後腿間。本來強壯有力的後腿,也只能輕微而艱難的向前踽踽移動。
「阿黃你怎麼了?你哪受傷了?」
阿黃依然篩糠似的劇烈顫抖著,每挪一步都顯得異常艱難。梅君迅速摸了摸它的後腿連同爪子,卻沒有發現什麼重傷。
這樣的暗夜裡什麼也看不見。血?黏呼呼的血蹭在梅君的手背上,阿黃的身體猛然一縮,從嗓子眼兒里發出一聲痛苦地呻吟。
「肚子,她的肚子有傷。」梅君立刻準確判斷出。
梅月嬋小心翼翼攤開手心,輕輕觸摸阿黃的腹部。僅憑手感她已經能感覺到阿黃的腹部有一條被撕裂的口子,黏糊糊的血帶著溫度淌過她的掌心又流向手腕。
梅月嬋毫不猶豫立到脫掉自己的腰祆,帶著不顧一切的瘋狂,用牙齒撕開袖子,迅速把衣服從下而上緊緊兜住阿黃的肚子,用撕開的袖子在阿黃的背部打上結。
阿黃傷勢嚴重,腹部不能受到任何外力的擠壓,否則那些內臟會從傷口漏出來。不能背又不能抱,怎麼樣才能幫助阿黃?
姐妹兩個人哀傷而無助地跪在地上,冰涼的雨水夾雜著痛楚的淚水,這滾燙而淒涼的絕望,恰似來自天際的嗚咽。
陸伯平和薛鳳儀也是泣不成聲,一個村民流著淚,哽咽著上前勸道:「姑娘,這狗比人還要仁義。你捨不得碰它肚子,它在這裡淋著雨只能等死,我們村裡有個破廟你們可以避一下雨,明天再給它找藥。」
天快亮的時候雨終於停了。
一堆凌亂的乾草上,薛鳳儀側身歪在牆根,梅月嬋和梅君臉朝外腳對腳蜷縮著。陸伯平坐在進門左側的地上,靠牆閉著眼,還沉在昨夜的夢裡。
這一路,餐風露宿,第一次在屋子裡歇息。
梅月嬋伸手摸到冰冷堅硬的地面,睜開了眼睛。阿黃昨天晚上就臥在她的旁邊,她伸手能觸到阿黃的腦門。半夜時,阿黃曾掙扎著站了起來,哭泣嗚咽,舔了舔她的手背,踉踉蹌蹌走出兩步後被她輕聲喚住,才重新在她旁邊臥下來。
「梅君?」梅月嬋四下環顧,不見阿黃的蹤影,在它臥過的地方只留下一大片乾枯的血跡,於是著急地問:「梅君,你看到阿黃了嗎?」
「沒有,她受那麼重的傷,能去哪兒呢?」梅君頓時不安起來。
兩個人心急如焚,快速跑出破廟,四下尋找。撕心裂肺的喊叫在空曠的原野一遍又一遍迴蕩,那個熟悉的聲音卻始終沒有任何回應。
裸露的原野被飄渺的晨霧覆蓋,雨水浸泡過的枯草越發的蕭條孤寂。
「阿黃,你答應我一聲,答應我一聲就行。」梅月嬋焦灼地自言自語。心裡盛裝的擔心和愧疚比眼前的濃霧更為深重。
一周前,走過一段路途中最驚險的山路,外邊是萬丈懸崖,梅君不慎腳下一滑,整個人跌到崖邊,手中的包袱甩飛了出去。梅月嬋死命拉著她不肯放手,阿黃在旁邊焦急的吠叫不停,最終總算有驚無險逃過一劫。
包袱裡面裝的是梅月嬋視若珍寶的私密物品――陸晨留下的信、金釵,梅夫人的信,還有她的長簫。
阿黃看到梅君安然無恙後,默不作聲,轉身沿路返回。大家都不知道它要幹什麼,只好坐在原處等它也順便休息一下。梅君擔心阿黃走丟,跟著它跑回去才知道,阿黃自己判斷出,來路的一處斜坡能夠下到谷底,沿著它記憶中的那處斜坡,經過半天的找尋阿黃真找到那個包袱,叨了回來。
梅月嬋出嫁後,梅夫人遠行,阿黃被送人,它拒絕進食,別人送到嘴邊的食物,都被它冷冷的用爪子打翻。每天不停啃咬拴在它頸間的繩子,咬碎牙齒刨爛爪子也仍然義無反顧,最終脫離束服跳牆而走。在別人面前它是那麼的桀驁不馴,唯獨對梅月嬋和梅君情深意重。
埋在山土下的,不只有那輛獨輪車,還有阿黃為大家抓回的野鼠,兔子……
「狗也是有情有義的,它所要的不多卻可以以命陪伴……」
兩個人精疲力竭的回到山體垮塌的廢墟處。在阿黃受傷的地方,枯草亂石堆中的血跡已經乾枯發黑。那麼多的往事象沉在湖底的魚,每一條都有鮮活的花紋,從眼底緩緩游過,只剩下溫暖而悲傷的淚水溢出眼眶。
「早知道這樣,我就不該帶它出來。」
黃昏像滄桑的眼睛凝滿了盛大的悲傷。
「阿黃,你不想答應我,讓我看你最後一眼也行。」梅月嬋仍然抱著期望,眼前的一切就像蕩漾在水中。
遠處空空如也,再也不會出現阿黃叼著小鼠滿心歡喜的身影。
梅君抽泣著,吸了吸鼻子。聲音沙啞哽咽難言:「小姐,別哭壞了身子,你還有我呢。」
阿黃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早已經有所預知,半夜哭泣嗚咽是在告別。夜色里,用盡全身的力氣,找了一個不引人注意的偏僻之處,做為自己的歸宿,獨自含淚奄奄一息。它不願最親的人目睹它的悲慘,更不願最親的人因此悲傷。
月亮爬上樹梢,又在晨曦中隱去。梅月嬋紅腫的眼睛除了疼痛再流不出一滴眼淚,只覺得頭痛欲裂,一顆心空如荒原。
她知道阿黃不會再回來。又等了一天一夜,倆人仍是不忍心離去。有那麼一刻,她甚至想放棄要走的路,留在這裡,像遠處那片風中無人能懂的蘆葦,無欲無念了草一生。
三天後,薛鳳儀的腿傷越來越嚴重,不能再耽擱時間。天際蒼穹,星辰茫茫,從此,告別也變為一種奢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