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千里的重逢太過突然,突然的讓人不可思議。陸伯平再次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軍官,他夢裡熟悉的樣子開始變得模糊,像是蕩漾在水裡。
「爹。」陸晨伸開雙臂把兩個人全都緊緊的圈在懷裡:「爹。」
「你這個兔崽子。」陸伯平突然有些把持不住,像個孩子,吸了吸鼻子,嗔怪地埋怨了幾句。薛鳳儀已經情難自抑泣不成聲。
吳管家站在旁邊默默拭去眼角的淚水。
「你這個兔崽子,穿這身衣服,別說,還真是挺有氣勢。」陸伯平佯裝若無其事談笑風生的樣子,臉上擠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讓這不期而遇的相逢充滿更多的快樂而不是被悲傷淹沒。
「家裡還好嗎?是不是黃河發水你們逃出來了?」
「哎!一言難盡呀!」陸伯平沉痛而無奈地搖了搖頭:「慢慢再說,你怎麼來醫院,你哪裡不舒服嗎?」
「我好好的,孩子在這裡住院。」陸晨匆匆抹去喜極而泣的淚水,忍住心裡的激動,高興地向他們介紹道:「爹、娘,我已經結婚了。」
「好!看你好好的,娘心裡就踏實了。」久別重逢的喜悅在薛鳳儀臉上投下抑不住的笑意,一條條皺紋像一朵朵盛放的花瓣:「你說這時間過多快呀,你都有孩子了。」
「走吧。先去看看你們孫子,剩下的事我們慢慢再安排。」
命運以一種令人神魂顛倒的瑰麗掩蓋了它不動聲色的殘忍。
(2)
「你們來這裡――?」陸晨攙扶著薛鳳儀,順口問道。
「我們來看看那兩個小孫子。」
「小孫子?誰的孩子?」
「哦――」薛鳳儀一時啞然。吳管家已經從醫生口中打聽到家豪的病房。
曉娟看到吳管家一個人推門進來,頗感意外站了起來,急急地問:「舅公?」
吳管家連忙沖她擺了擺手:「莫急,莫急。後面呢。」話音剛落,陸晨的身影已經在門口出現,曉娟心裡所有的緊張終於風止雲息,不禁喜極而泣,低低地啜泣起來。
陸晨幾步跨到床前,俯身心疼地端詳著兒子,輕輕地叫道:「家豪?爸爸回來了。」
家豪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帶著哭腔:「爸爸。」
薛鳳儀和陸伯平進了房間,挨著梅月嬋站在門口靠牆的地方,聽到陸晨和家豪的對話,兩個人感到不可思議,臉上的表情極不自然。
梅月嬋望著面前相聚的父子,輕輕地垂下眼皮咬了咬下唇。如果不是這場意外,他們的相見不應該在這樣這地方,家豪受傷,已然令她心有愧疚,何況還是故人的孩子,更是讓她無地自容自責萬分。
「爸爸請假了,會陪你很長時間。家豪,不怕。爸爸今天把你爺爺奶奶也帶來了。」安慰完兒子,陸晨起身面帶笑意,向房間裡掃了一眼。
「對不起。」梅月嬋揚眉望了他一眼,又愧疚地低下頭:「沒把孩子帶好。等家豪完全好了,我就辭工。實在是對不住你們。」
「你不主動辭,我也不會留你的。」曉娟沒好氣地瞟了她一眼。
陸晨急忙笑著打圓場:「都是意外,大家都自己人,先不說這個。」然後眉眼含笑,沖曉娟說:「我碰見咱爹和娘了,你都想不到有多麼巧。」說著,自顧上前扶著一直站在門口的薛鳳儀,揚聲道:「舅媽,你再去找個凳子來。」一邊招呼站在旁邊的陸伯平:「爹,娘往裡面走走。來,看看你們的孫子。」
陸晨沉浸在重逢的喜悅里,曉娟半張著嘴,錯愕地愣在原處。丈夫奇怪的舉止讓她感到萬分詫異,爹娘這樣的稱呼更是讓人一頭霧水匪夷所思。梅月嬋同樣是一臉的莫名其妙。除了吳管家淡淡地笑了笑,在場的人無不是驚詫莫名。
「曉娟,來。」陸晨牽過她的手腕,曉娟不覺一陣恍惚。面前這個男人臉上洋溢的笑意,在她們初遇之時和孩子降生時才有過,而現在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是曉娟,我的妻子。」陸晨鄭重地介紹道。曉娟勉強而客氣的沖陸伯平和薛鳳儀擠出一絲笑,微微頷首。
「你們的兒媳婦。」陸晨開心地笑著,然後轉過臉望著妻子:「曉娟。這是我的父母。一直以來,總想著有空了帶你回去見他們,世道不太平,一誤再誤,沒想到他們竟然來了廣州。」
曉娟臉上的笑瞬間凝固,皺了皺眉頭,瞪大眼睛尷尬的怔住。結結巴巴低喃道:「啊?這,這太,讓人意外了。」這突如其來的驚喜讓她手足無措,但她一向心思伶俐嘴巴乖巧。稍一反應,僵住的笑容瞬間便冰消雪融春暖花開,親熱地喊道:「――爹!娘!」
陸伯平和薛鳳儀忙不失迭點頭應承著,一時間感慨萬千老淚縱橫。
「老天跟我們開了一個大玩笑,其實今天是個最好的日子。這場火讓我生命中最親的人相聚團圓了。我的妻子、孩子,還有我的父母。」陸晨聲音微顫,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動。
舅公一臉微笑著適機上前勸道:「他親家公、親家母。一家人終於團圓了,很好啦。老天安排的多好。」
風卷,雨落。鋪天蓋地的雨聲譁然四起,淹沒了所有的聲音,卻無法驅散內心的蒼涼。
無邊的冷意夾著雨點,從敞開的門暗自襲來,梅月嬋禁不住打了一個哆嗦,身體有些瑟瑟發抖。
大家都沉浸在離奇相遇帶來的欣喜時,只有梅君注意到了梅月嬋輕顫的嘴唇和越來越蒼白的臉。上前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姐。」
他為什麼稱他們爹娘?難道?難道他是陸先生?一種冰涼的預感,像一塊巨石淬不及防投進梅月嬋心裡,平靜的湖面再也無法平靜。姐妹倆蹙著眉頭相視莫明。
新婚的那天晚上,嫁衣著身的新娘孤坐床邊。她渾身酒氣的丈夫趴在桌子上和衣而睡,她不得不自己掀開蓋頭,取下頭上的髮飾。春夜沁涼,她拿過床上的綢緞悄悄搭在他的肩頭。那個身影輕輕開門時,並沒入睡的新娘微微側目,那個模糊的身影一閃而逝。一道關閉的門,從此成了天涯,再沒有相見之時。
團圓的喜悅,道不盡的千言萬語,在狹小的屋子裡蕩漾。唯獨她們兩個像個外人,在被人遺忘的角落,見證別人的歡顏時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