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娟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安慰他:「注意安全,先去把她追回來吧,外面下那麼大雨。」
陸晨點了點頭,焦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薛鳳儀悲傷焦慮情緒過於激動,突然暈倒在地,無措的眾人再次手忙腳亂。
梅君追到走廊盡頭,迷茫的雨霧中已經不見了梅月嬋的身影,雨滴落在身上,墜兒嚎啕的啼哭牽扯住她的腳步,她為難而焦灼的衝著雨地哭喊:「姐,你回來,你回來。」
陸晨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讓她失望的情緒再次明亮起來。她衝著擦肩而過的身影大喊道:「三少爺,我姐姐,不遠千里就是為了尋找你。你一定要把她找回來,一定要把她找回來呀。」
陸晨顧不上多想,倉促地點了點頭,徑直衝進迷茫的雨霧裡。
冰涼的雨水澆在陸晨的身上,流淌進他的心裡,茫茫的煙雨像重重迷霧遮擋了他所有的視線。他的腦子裡想起遠去的那個午後,想起那個提筆寫字的少年:――
『你好,不知道你否能看到這封信。這個書房是我經常來的地方,從你的名字覺得你定是一個知書達理,靈動聰惠的女人。如果你也來到這裡,你一定會想像我每天坐在這裡看書的樣子吧!我被關在家裡七天了,說實話我是恨你的。因為要娶你,我被限制了自由,度日如年,幾天以後就要娶你過門,我心有不甘。沒有人能懂我現在的糾結和苦悶,所以只好寫信給你。希望有一天你能看見這封信,體會和理解我現在的痛苦、焦慮。我不止一遍在腦海里想,陌生的你是個什麼樣的女人?你長什麼樣?什麼樣的性格?這是我唯一打發時間的方法。這封信很長……』
一字字一句句,不斷的在他耳邊迴蕩,陸晨閉上眼,雙手抹去臉上流淌的雨水,顫抖的雙唇強忍著無限的悲戚。
漫天雨霧中,另一幅場景又在他眼前出現:晨光淺照的澗水旁,她巧笑聘婷眼神清亮,無邊的細雨仿佛變成她周圍墜落的桃花和遠處蔥綠的山巒。他皺起的眉頭擰得更緊,接踵而來的是另一幅畫面,『我是新來的,夫人去接老爺了,您是――』
兩個命運交織的人,跋涉萬里就這樣淬不及防的相遇,卻絲毫沒有重逢的驚喜,只有被命運捉弄後的狼狽和深不見底的疼。
「梅月嬋?」他從雨地里呼喊。冷冰的雨水淌過嘴角,陸晨禁不住淒楚地冷笑:「你竟然是梅月嬋?」
命運不動聲色的玩笑,何嘗不是早有預謀的伏擊,讓人寸斷肝腸欲哭無淚。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我心中的女人是這樣的,而不是別人安排的。你呢?你有自己喜歡的人嗎?想必也有吧。這封信羅羅嗦嗦寫了好幾天,但願在日後你抱怨憤怒的時候,它能給你一個解釋,當然前提是你要看到它,我挑選了一本我喜歡的書放這封信,如果冥冥之中我們還算有點緣分能心有靈犀的話,你會在別人發現之前親自拆開它。命運既然讓我們有所交集,這隻金簪是我送給你的禮物。好了不多說了,我還是勸你早早離開陸家,不要耽誤自己的青春年華,給自己尋一個幸福的歸宿。至於我,實在抱歉。』
雨滴像散落天地間的羊群,被強勁的風驅趕著,忽左忽右身不由己。梅月嬋怔怔地望著空曠無人的十字街頭,濕冷的雨讓她有些頭重腳輕。那封信的每一字每一句她都記得一清二楚,她找到這封信的時刻仿如昨日。一路走來,那封信和金釵是她最為寶貴的財富。淒涼的雨水和溫熱的淚水混淆在一起,象是從心底某處湧來的猩紅的血水,讓她無法看清眼前的一切。
一直以來她都覺得,天地之大總有她可以容身之處。可是此刻,前所未有的迷茫讓她覺得,天地再大而她卻真的無處可去。
她只是不停的走著,任憑傾泄的雨將她埋葬。方向和眼前是什麼都已經不再重要,她只有不停的走著,才能驅逐內心的不堪,沒有盡頭的腳步,就像她突然熄滅的希望。其實,從當初被拋棄的那一刻,她的人生就已成了一片荒涼,只是她不願意承認不願意服輸,守著這片荒涼執迷不悔。千頭萬緒在她的腦中混攪不清,只覺得一切都是個夢,而現在如夢初醒。
稍稍停留片刻,她就會感覺自己像一堵搖搖欲墜的泥牆,雨水不停的沖刷下,隨時都會坍塌。幸好有這雨,倘若不是這雨,陽光下她將情何以堪,如何遁形。她渴望這場雨不要停止,哪怕帶著她一起毀滅。
有人從後面一把拉住她的手,她才如夢初醒般驚詫地回頭。
「梅月嬋。」陸晨的聲音嘶啞哽咽,與平時的溫柔已經迥異。蒙著水汽的眼睛,凝望著她。那年的陽光不復存在,那年的桃花也已經凋落,只剩下冷冷的雨將兩個人隔在時光的兩岸。
「跟我先回去好嗎?」陸晨哽咽著,看她愣著不動,小心的商量:「所有的事情慢慢解決,先跟我回去,好嗎?」
急雨之中,兩個人毫無遮蔽,像兩棵赤裸的樹,渾身淋漓。近在咫尺,只不過他一低頭就能觸碰到的距離,卻又遠在天涯,仿佛這雨,下在她那裡的與下在他這邊的,各有冷暖,互不相干。
梅月嬋擰緊眉頭,目光躲閃著不願再去注視他的眼睛,望了一眼兩個人牽在一起的手,痛楚地搖了搖頭,使勁的掙扎著。低沉的聲音像冰冷的雨滴:「放開我。」
陸晨握在她腕間的手更加用力,另一隻手上來握住她的手臂:「事情太突然,我們都需要點時間,先回去好嗎?」
他想用固執堅持讓她明白,他和她有一樣的痛,他們在同一個世界,至少從現在開始,可以彼此體諒,互相取暖。她隨時可以將頭深埋於他的臂彎之中,大哭一場,一切就成為過眼雲煙。
難以言說的悲傷,讓兩個人的心被割裂一般。
「放開我。」梅月嬋驟然變得憤怒,聲音帶著哭腔,歇斯底里的聲音仿佛嵌在每一滴嘩嘩的雨聲里:「放開我,放開我。」
雨水從兩個人的臉流淌而下,每一滴雨帶來的冷穿透皮膚直抵心裡,仿佛全世界的雨此刻都傾泄在她們身上,連同心中的城池和草地也因此潰不成軍搖搖欲墜。
「那我陪著你走。」他的聲音和身體一樣僵硬。握著她的手臂沒有絲毫要動搖的跡象。
梅月嬋什麼也沒說,只是極其怨恨的撇了他一眼,使勁的想甩開他的手,但每次都力不從心,任憑她掙扎,他只是死死的握著一動不動。曾有一刻,他想放開手,他不忍心看她眼睛裡燃燒的焦灼怨恨。儘管只是這短暫的接觸,他已經知道這是一個外柔內剛的女人。任由她這樣下去,一定會發生更加不可思議的事情。她在傷害自己她卻毫不在乎,而她傷害自己的起因與他有關。
情急之下,梅月嬋舉手捶打在他的胸膛,他一動不動,她企圖掰開他鋼鉗一樣的手指也以失敗告終。不得已,竟然淬不及防趴在他手臂上使勁咬了下去。陸晨的胳膊哆嗦了兩下,皺了皺眉頭,濃艷的血順著手臂留下來很快又被雨水沖刷變得淺淡直至消失。
梅月嬋的身體和理智已到了行將崩潰的邊緣,目光觸到他手臂艷紅的血時,整個世界開始從眼前抽離,意識陷入了巨大的空白,突然雙膝一軟癱軟下去,人事不醒。
陸晨急時橫臂將她抱起:「梅月嬋?梅月嬋?」
淒冷的雨滴,砸向她蒼白冰涼的面頰,任憑他怎麼呼喊,她卻緊閉雙目毫無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