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如何面對他,她看不清自己心的羈絆。
他不敢輕易觸碰她的內心,怕再次傷害到她。
黃包車夫在車轅上掛著一隻小鈴鐺,車子隨著他一路奔跑時,鈴鐺清脆的響聲不絕於耳。陽光穿過樹梢,在梅月嬋的身上投下深深淺淺的斑駁光影,交疊更替閃爍變幻,恍惚間像時光靜靜無聲流淌的痕跡。遠去的時光里,「風陵渡」的少男少女只存留在那段蔥蘢的光陰中,如今他已經為人夫為人父,她呢?她是誰?她的心底悄然拂過輕嘆。婚房中相對無言的新郎新娘也已經遠去,時光一閃而逝,他們現在近在咫尺同乘一輛車上,他不再是當年的新郎,她還是當年的新娘嗎?
迎面而來的風帶著初冬的涼意,他們去往同一個方向,眼前是同樣的風景,心思已然迥異。
除了鍋碗瓢盆別的全都付之一炬不存在,除了回憶,這裡已經沒有什麼好留戀的,但是她好像還有更重要的東西要拿走。
「那幾件衣服、鍋碗瓢盆,就不用拿了,你們要是不嫌棄,燒水燙一遍留著用吧。那個包袱和瓶子,我拿走就行了。」
鄰居女人笑呵呵的,立刻從家裡把瓶子和包袱抱了出來,快人快語道:「我男人聽別人說,這個瓶子值好多錢。但是沒成形就吸了血,陰氣太重,容易招災惹禍,我可不敢碰。」接著女人又說:「你們房東真是命大。」
「她沒被燒死嗎?」梅月嬋反問。
「當時都不動了,都以為她死了。真是命大,被她親戚接走了。」
從她家岀來時,門前池塘里那兩隻白鵝,呼扇著翅膀伸著細長的脖子仰天叫了兩聲。
路過著火的院子時,梅月嬋忍不住最後張望了一眼。這一走,恐怕再也不會回來了,雖然只是極簡陋的住處,畢竟曾容納過他們一家人諸多悲喜的時光。
那個西裝筆挺的身影,在殘破的房子裡極為顯眼。他正緩緩走出來,目光無意間望向大門外,那溫暖的笑意和小麥色肌膚相互映襯,象海面上空流動的陽光一樣燦爛。深深的眼窩,目光明亮、灑脫。
「少秋?」梅月嬋低聲呢喃,立刻吩咐車夫:「停一下。」
窄小的天井院,三兩步便走到門口:「放火的人已經被抓起來了。」
梅月嬋倍感意外。在她的心裡,早已認定了火災的兇手非房東莫屬。
「誰?」
「常六。」
「常六?」梅月嬋凝眉搖了搖頭:「不可能,應該是房東女人,貪慕『紫月瓶』威脅我沒有得逞起了殺心。天黑後大門已經插上,著火時我們的門是被反鎖的。我第一個出來,當時――」仔細回憶了一下,肯定的說:「當時大門是敞著的。」
「你覺得外人從裡面打開大門不合常理?跳牆進去就可以解決,而且利於逃跑。如果是房東女人,開大門就沒有必要。」
「但是,我總覺得是房東。常六,我和他平時沒有什麼交集無仇無怨。」
「但是他不一定這麼認為。他覺得你看不起他,從來沒有正眼瞧過他,這是一種扭曲的心理。重要的是,這件事情很蹊蹺,房東女人承認是自己見財起意親手放的火,最後弄巧成拙燒了自己。但是,如果是她殺人越貨,不可能把自己反鎖在屋裡。」
「她的門也被反鎖了?」梅月嬋驚愕地重複了一遍,這是她萬萬沒有想到的。
「是。她房門反鎖,根據這個疑點,警方做了很多調查。」警察調查的過程中,賣艇仔粥的夫婦稱,她們賣夜宵返回時,恰好常六在院子外面轉悠,形跡可疑。但是這些話他沒有說,這牽扯到警察辦案的細節,他只能告訴她結果:「有人親眼看到他,常六自己也已經承認了。」
驚心動魄的事情已經過去了,看著破敗不堪的房子,留下的只有悵然。
「他是――?」姜少秋輕聲問。他早已經注意到車上還坐著另外一個男人。
梅月嬋回頭向車上望了一眼,撲拉下眼皮,輕聲說:「他是家豪的爸爸。」
陸晨側過臉望了梅月嬋一眼,這個身份是她給自己唯一的定義嗎?另一個唯一可以證明他們關係的身份,她閉口不提。陸晨覺得這是一種信號。要麼她不想讓面前這個人知道,要麼她自己也不願意承認。
姜少秋禮貌而客氣地說:「家豪看病的費用我會想辦法幫她支付的,火災是場意外,希望你們不要為難她。」
陸晨也笑了笑:「她能認識你這麼關心她的朋友,也是一種幸福。」
姜少秋笑著客氣地點了點頭,回過臉低聲問:「你們大家住哪兒?如果沒有合適的地方,我來想辦法。」
梅月嬋搖了搖頭:「不用。先住在家豪家裡。」
「住他家怎麼能放心呢?還有別的什麼事嗎?」
「嗯。有,你放心吧,沒事的。」
只不過半月未見,眼神中深潛的思念已深如海。或許是多日來的陰霾,讓梅月嬋疲憊和脆弱,前所未有的依戀油然而生,忍不住上前緊緊地摟住他的腰。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接近他,許久都沒有鬆開,仿佛生怕再也無法擁有這一刻。
陸晨目光有些灼痛,把臉別到一邊。這個頑強到可以亡命天涯的女人,不遠千里尋找他,在最脆弱的時候依然會主動尋求肩膀和安慰,但她想依靠的胸膛卻不是苦苦尋找過的他。
讓他情何以堪?這是極大的諷刺。
梅月嬋與平時迥異的行為,讓姜少秋欣悅的同時也隱約不安:「出什麼事了嗎?」
梅月嬋沉默著,搖了搖頭:「沒事。」她揚起頭,讓他看到自已堅定的目光。姜少秋看到自已的身影始終在她的眼眸最深處,不曾波動絲毫。他的唇角才放心的又浮起一絲笑意。
上了黃包車,她的目光便轉向一邊,似是看著眼前景象,又似是看著遙遠虛無的一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