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是誰放的?」月嬋自語。
「我放的。」
一個粗魯傲慢的聲音從她們身後扔了過來。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不必回頭也知道是什麼人。牌子的用意頓時明白八九。
「是榮哥啊。」月嬋客氣地向那個面貌黑青五大三粗的男人打招呼。榮二發,這條街的地頭蛇。他的來意無非為錢,可是人的胃口是無限的。倘若得罪了他,日後又恐難立足。平時多是他的弟兄們出面,今天榮二發興師動眾親自登門,一定有什麼大事。
梅月嬋小心試探:「榮哥今天有空?」
「聽說你們姐妹生意做得不錯,榮哥我來瞧瞧。」
榮二發眼睛雖大,但白眼兒過多反而使整個人顯得粗魯。
「哪有不錯,混口飯吃罷了,都是托您榮哥的福!」
榮二發斜著一雙牛眼瞄了瞄梅月嬋。「怎麼,我榮二發這麼沒面子,大熱天來一趟被拒之門外,沒個歇涼之處?」
「哪裡!我正要請弟兄們進來喝茶解解渴,順便挑一些喜歡的布料,因為您親自壓陣,您還沒發話我哪敢妄自抬高身價。榮哥裡面請。」梅月嬋說著閃身側立門邊,笑臉相迎。
榮二發是個粗人,喜怒皆形於色。大步進了衣店,在椅子上坐下來,跟隨他身後進來的人,膚色黝黑,光頭泛青,外號「蝦米」,一聲不響站在他的旁邊,其他同來的五六個兄弟卻仍立在門外。街上來往的行人不斷有人向里張望著,猜疑著,對面涼茶店的夥計也探頭探腦低聲議論。
「龍哥今天給面子,我這裡新進了幾批料子,你看看有沒有中意的。讓弟兄們進來喝杯水瞧瞧。」話音才落,月嬋句梅君使個顏色,去請大家進來。
「不用。」榮二發打斷她的話,然後端起茶杯自顧喝了一口,才不緊不慢的說:「他們沒空。」此前雖然聽說過榮二發用這種手段迫使其他商戶出血放財,但對梅家姐妹還算客氣,從沒有什麼糾紛釁事。梅月嬋知道,如果他跺跺腳,她們在這裡便沒有安穩的日子。雖說吃的是江湖飯,平日裡倘若哪家商鋪有人滋事,榮二發都會派人解圍照應,這條街上的人對他並不反感。今天是第一次出現在梅家衣店。
門外有做衣服或是買料子的客人,看到榮二發手下一群人立在門口,沖他們吹鬍子瞪眼一臉兇相,張望了一下便識相地走開。
「榮哥。」梅月嬋上前幫榮二發添滿了茶水,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微笑著輕聲問道:「榮哥今天親自來,一定有什麼事吧。」
榮二發在心裡很欽佩這個女人。一對異鄉姐妹,在魚龍混雜的上海能站穩腳跟,在這麼多男人的天下,支撐起自己的命運,能做到這一切的女人應該不一般。而眼前這雙眼睛確實與眾不同,溫文爾雅又不容侵犯,客氣不失尺度,含蓄中隱現稜角。
或許是源於憐香惜玉,自從她們在這裡開店,榮家幫的手下,從沒有對她們有過任何騷擾。
但是今天,不同以往。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他收了「周記衣莊」周掌柜的錢,就要替他拔掉心頭之患。
「榮哥有事請直說,我們姐妹倆混口飯吃,以後還得全靠榮哥照應。我們歷事少難免有大意之處,有什麼不周的地方,榮哥還請包涵!聽說榮哥是個義氣之人,明人不做暗事。今天榮哥賞光,不知道――」
人心隔肚皮,誰也料不到別人的心思。梅月嬋有意放慢語速,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蝦米」揚聲道:「榮哥想請你――」。
「蝦米」話沒說完,榮二發突然一揚手,懊惱地瞪著他,沒好氣地質問:「誰讓你多話了。」
「蝦米」被榮二發喝住,剩下的話哽在喉間,咽了回去。不太情願的嘟囔道:「這一年來你們能這麼安穩的做生意,你這店能開得這麼省心,也不想想。」
榮二發有些惱羞成怒,黑青著臉,目光死盯著地面,看也不看揚起手中的茶杯便沷了出去,粗聲喝道:「出去。」
榮二發對手下客氣出了名的,不然也不會有這麼多人為他做事。大家從沒見過他如此大動肝火,面面相窺,更弄不懂他為何突然改變了計劃。望著腳下濕濕的地面,茶葉蜿蜒的痕跡,蝦米一頭霧水望著讓人費解的榮二發,目光耐人尋味的從梅月嬋臉上掃過,愣了一下,一言不發悻悻地走開。
榮二發此前喝了些酒,弟兄們趁著酒興起鬨讓他把梅月嬋約出來喝茶。但此刻,榮二發突然改變了主意,他覺得這樣的舉動和想法會玷污他原來的初衷。自從他打下這片地盤,從來沒讓這裡的商鋪遭受外來勢力的搔撓,欺男霸女的齷齪更是他所不恥的行為。
榮二發緊咬牙關,繃緊的臉頰可以看到突起的頰塞。「兄弟們手頭緊,開張時沒好意思過來慶祝,今天抽空過來瞧瞧。」
「榮哥若不是有什麼緊要的事,也不會親自來。榮哥說個數,我若有,現在就給你拿,如若不夠,三天之內必然給你湊齊。」
望著梅月嬋真誠的眼睛,榮二發竟一時語塞。他臨時改變主意有些騎虎難下,隨便找了個藉口本打算刁難她一下,但沒有想到,梅月嬋會如此禮遇、爽快。她若支支吾吾推三阻四,最好是撒潑耍賴,他正好藉機將她趕出這條街。
「要不是榮哥抬舉,我們姐妹怎麼可能在這塊地盤上安安穩穩做生意,我心裡都是知道的。」梅月嬋依然保持著微笑,聲音不大卻很真誠:「雖然我們謀生的道不同,但我願意交榮哥這樣的朋友。」
榮二發胸中有一種熱乎乎的情緒在流淌,讓他體會到前所未有的溫暖和感動。歷世半生,他看慣了虛偽的笑臉,生平第一次嘗到了被人尊重的滋味。
門外有人探頭探腦向屋內看了一下,與「蝦米」交頭接耳說了什麼。「蝦米」再次進店,來到榮二發跟前,俯身低語:「榮哥,鄭老闆在「聚福樓」有請。」
「鄭老闆?」兩個人平時泛泛之交,來往不多。榮二發稍一尋思便明白,多半是和眼下的事情有關,低沉地一笑:「看來,梅姑娘在這裡有人撐腰。」
梅月嬋聽到鄭功成,心裡也明白七分。她雖不知道鄭功成為什麼幫他,作為房東,租客的安全他也是應該出面的。
「我要用的錢數目很大,你不心疼?」榮二發又喝了一口茶,反問道。
梅月嬋淡然一笑,目光如星望著他:「錢是身外之物,去了還可以掙。我相信,將心比心,以榮哥的為人,我若日後有急需用錢之時,榮哥也會這樣待我。」
榮二發是個性情中人,眼底流露出從來沒有過的柔軟與佩服,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二話不說起身揚長而去。
梅月嬋審時度勢以機敏和真誠,不傷寸甲贏得了主動,但榮二發放棄索財一分沒拿反倒讓梅月嬋心生疑惑隱隱不安。梅月嬋把心中的狐疑告訴了梅君,她懷疑榮二發的出現,背後有蹊蹺,打算儘快找個機會,探清榮二發的口風。
第二天,榮二發一如往常,再次巡視他的地盤時,梅月嬋卻意外失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