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月嬋在心裡暗自梳理的這些雜亂的關係,突然間,整個車身失去平衡,車夫已經完全失控,趔趄幾下眼看著車子翻倒在路邊。梅月嬋還沒有明白髮生了什麼就已經被拋出車外,頭暈目眩倒伏在雨地。鋪天蓋地的雨砸在身上,又涼又疼。在車夫的攙扶下,驚魂未定的梅月嬋搖搖晃晃爬了起來。車夫摸了摸被車把撬疼的肩膀,望著滾落在遠處的木質車軲轆,臉上寫滿了傷感和無奈。
淚水和著雨水順著梅月嬋的臉頰流淌不停,急忙拉開自己濕透的包,把僅有的錢拿出來遞給傷心的車夫:「對不起,下這麼大雨讓你跑這麼多趟。對不起。」
車夫艱澀地搖了搖頭:「怎麼能怪你呢。這車子拉了好多年了,早就到時候了。我只能幫你這麼多了,車錢回頭再說,你快去吧,借錢救人要緊。」
車夫敦厚的笑臉瞬間溫暖著梅月嬋被雨水澆透的冰涼的身體,梅月嬋對車夫躬身致謝,抺去順臉流淌的雨水,再次義無反顧衝進雨里。車子已經無法再用了,她只能靠自己。
一聲聲向前奔跑的腳步踏在泥水裡,也踏在姜少秋的心上。醫生們無法解釋,對於一個生命之水已近枯竭生命之火已將熄成炭,對外界毫無知覺的人,心臟永不放棄的跳動是否可以稱作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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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身若細柳腮薄如削,面白似紙唇薄泛青,一雙死魚眼失澤無光,眉毛枯黃色淡而盈弱。整個人神色陰鬱象一隻氣血耗盡的狐狸。
對梅月嬋攪擾自己的睡眠,王氏很是惱火,沖門外的下人們大發脾氣。
「你們這個月都別想從我手中拿到一分工錢。」
丫環二紅嚇得臉色煞白,哆哆嗦嗦幫她整理著衣服。
王家的下人們對梅月嬋同樣一肚子怨氣,她不停地拍打大門大聲喊叫,大有勢不罷休之勢,再繼續下去肯定會引來鄰里猜疑。
王氏站在屋檐走廊,瞪大眼睛火冒三丈:「什麼人,竟然這麼野蠻?」
下人們戰戰兢兢回話,是衣店的梅姑娘。
大門一開,梅月嬋橫衝直撞穿過月亮門進入內院,繞過挺立的芭蕉樹快步跑進廊下。
王氏奇怪地望著眼前狼狽不堪的梅月嬋,勉強而客氣的笑著,脫口而出的話卻是含譏帶諷:「我還以為是誰呢!這麼沒有教養,以為是我們家又在外面打了野食惹了哪家的騷貨,被人找上門來了呢!」
「對不起王夫人,打攪你了。我找王掌柜……。」不等梅月嬋把話說完,王氏提了提肩頭玫瑰紅的披肩,不耐煩地問:「你找他幹什麼?如果沒有什麼秘密我願意洗耳恭聽。」
一聽說是來借錢而且數目不菲,王氏刻薄地冷笑:「我們家可不是放高利貸的,這年頭生意難做吃飯都成問題。一大家子人可不象你獨身一人那麼逍遙自在。這人呀,心眼好真不是件好事,外人不知道還以為我們家欠了你什麼似的。」
梅月嬋抹了抹站在前額的頭髮,小心翼翼地說:「王掌柜對我們的幫助,我梅月嬋一直心存感激。這次的確……。」
王氏把臉一垂,一副準備送客的架勢,尖酸地說:「他不在,有事出去了,等回來再說吧。我一個婦道人家有心無力呀,你即然還有急事我也不便留你避雨。二紅送客!」說完,王氏就抬腳回屋,對梅月嬋的哀求絲毫不加理睬。
對於姜少秋危在旦夕的生命,王氏的羞辱和刁難又何足掛齒。梅月嬋一把推開意欲阻攔的二紅,不顧一切跨上前擋住那扇即將關上的門。
「王太太求你了,我會想辦法儘快還你,我實在是迫不得已無路可走了,求你伸手幫我一把。」
面對梅月嬋的苦苦哀求,王氏狠狠的剜了一眼。兩個人個頭相仿,王氏一襲不太合身青灰旗袍與廊前的冬青別無二致,梅月嬋清新出塵象濕雨的蕉葉風姿不減,王氏心裡的妒意早己經翻江倒海不吐不快。王奎平時對她們姐妹的照顧早已經讓王氏心有不滿,但是礙於家庭勢力她心有不悅卻不敢言語,只好坐視不理眼不見為淨。這個女人現在竟然還敢找上門來借錢,王氏打算好好羞辱她一番,也切斷王奎的念想以防不測。
王氏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梅月嬋,想從我手中借錢比登天還難!你也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梅月嬋忍辱不辯,焦急地央求:「王太太,求你行行好,我不會讓你從中為難,這筆錢也不會有去無回,我願意以物抵押。」
王氏對她的話根本沒往心裡去,她正在心裡盤算,該怎樣教訓教訓梅月嬋,好出出心中這口莫須有的悶氣,厲聲道:「抵押?拿什麼抵?拿你嗎?我們家老爺寵你那點齷齪心思,別以為我不知道。」
一陣風起,白蒙蒙的雨霧宛如縹緲的白紗一掠而過,靜默雨中的芭蕉葉難敵風的侵襲,哆嗦著晃動了幾下失意的身體,地面上朵朵水花此起彼伏跳躍不止。再怎麼熾熱鮮活面對無端的風浪也會驚起波瀾。
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梅月嬋更加焦慮不安。
「梅月嬋賤命一條,不值錢。」梅月嬋忍氣吞聲淡然回應。
王氏立刻抓住話搶白道:「你還有點自知之明。」看梅月嬋低眉順眼對自己含譏帶刺的話並沒有反駁,王氏心裡才稍覺痛快:「有值錢的東西賣了換成錢不就行了嗎?看來還不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吧。」
梅月嬋整個下午都經歷著心理和身體上的折磨,已經心力憔悴虛弱不堪:「梅月嬋不敢賣。王太太如果肯借,我願意以『紫月瓶』抵押,立字為據!」
王氏聽到「紫月瓶」三個字不由得眼前一亮,怔了一下才問:「你說什麼?」
梅月嬋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王氏感覺自己仿佛被魔杖點了一下。但仍有些難以置信,張口結舌道:「你是說拿著「紫月瓶」抵押?」梅月嬋點了點頭。王氏仔細端詳這張臉,感覺不像是開玩笑,一種莫名的激動讓她異常興奮。這種激動來得太過意外以至於讓王氏有些無措不敢全盤接收。
「我怎麼知道你這瓶子是真還是假?你如果真有此瓶身價無限怎麼會守著金山窮途末路。」王氏仍然百般刁難。
梅月嬋把濕冷的身體靠在牆上:「這瓶子是祖上傳下來的,若不是迫不得已梅月嬋拋屍荒野也不敢賣它。它本無價,賣再多的錢也都是賤賣,我所說的句句屬實,王太太,人命關天請你相信我。」
王氏拿眼角瞟了瞟她,又問:「那瓶子呢?」梅月嬋說事發突然瓶子沒有帶在身上。王氏眉毛一挑:「說來說去你這是滿嘴胡扯?東西沒在怎麼做抵押?你走吧,我沒時間聽你一派胡言。」
梅月嬋一看王氏要走情急之下伸臂一橫擋住王氏去路:「我朋友還在醫院裡,我妹妹還在牢中,王太太不必擔心我一走了之,對吧!口說無憑立字為據總行吧?」
「……」王氏似乎仍有猶豫。:「先對我發個誓。」
梅月嬋毫不遲疑祈誓道:「我梅月嬋若自食其言哪怕賣身為奴,隨你處置。」
梅月嬋心氣清高,輕易不低頭認輸,面對羞辱竟然可以低三下四忍辱不言,連王氏也覺驚訝,「為了別人為妓為奴,你都願意?」
梅月蟬毫不猶豫信誓旦旦道:「若能換他性命,無怨無悔。若是不能按期歸還,我絕不食言一定把「紫月瓶」送過來。相信我,王太太。」
王氏早已經有所動心,如果梅月嬋手中瓶子確是真品,她倒願意梅月嬋還不上錢,但又怕萬一不辨真假。王氏思來想去,一個兩全其美一箭雙鵰的惡毒想法在腦子裡蠢蠢欲動。
「這樣吧,錢你不必還了,否則我們做了好事兒別人也會說我們趁人之危,好心反落個壞名,……。」
王氏看著梅月嬋白紙黑字親筆書寫,並且咬破食指按上指印的契約,嘴角露出詭異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