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月嬋自覺寒意襲身,本來以為大功告成的事情突然急轉直下陷入沼澤,這讓她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
撕心裂肺的呼喊,隨風飄遠無人回應,只不過驚醒了枝頭的鳥雀,引來零落的犬吠還有路人奇怪無聊的眼神。
一夜不停的狂奔,再加上雨水的澆淋,受涼的馬匹在返回的途中疲憊不堪精神萎靡,低著頭慢吞吞的走著,直到在一處路口看見對面疾奔而來的另一輛馬車,那匹馬發出了對同伴的問候。
對面的馬同時也急切的剎住了腳步,一臉驚慌的車夫頭部多了幾條傷口,阿成和鄭功成隨後跳下馬車,跑了過來,最後下車的田莊多處受傷,神色黯然。
「馬車半路被劫,車被推翻,梅君被人劫走了。」
(二)
初秋的雨絲懸在江面,夜色濃綢。
這是一處背風的灣道,水邊長滿了蘆葦,一條窄小的船,悄無聲息將自己和夜色融為一體,船身隨波浪的翻湧不停的擺動。從客棧借來的逢子船上面只有葦席遮擋,簡陋且陳舊。
若是個無名姓的草民也來去自由沒人認識,偏偏是有頭臉的道中人,免不了人群中就有熟識的目光。大碼頭人多眼雜容易惹事非,為避人耳目只能委屈求全。
等待己久的「蝦米」和兩個兄弟不停張望著煙雨濛濛的小路。在他們的身後,遙遠處散落的漁火暗然如豆。
樹欲靜而風不止,岸邊的柳樹縱是根基再牢也無法停止情不得已的枝搖葉晃。
「蝦哥,好像有人來了。」二狗子突然說。
「」蝦米」也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馬蹄聲,隨著急奔的馬蹄聲由遠而近,一輛模糊的馬車隱隱出現在遠處的樹林。
豆大的雨點砸在江面上、船篷上。蝦米蹲在船中一動不動,隔著密密的雨簾和夜色,睜大眼睛謹慎而警惕的注視著遠處的動靜。
馬車在大路邊停了下來,有人影撐著傘下了馬車,另一個人穿著蓑衣,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長滿柳樹的斜坡疾行而來。
模糊的人越來越近時,二狗子悄悄地說:「好像是榮哥他們。」
旁邊的人打開手中的傘,兩個人弓身出了船篷。二狗子黑燈瞎火磨蹭著原地未動。「蝦米」兩個人跳下船板,立在泥濘的岸邊。
等榮二發走到跟前,「蝦米」開口問道:「榮哥。」
這一聲榮哥聽的榮二發心裡一陣陣酸楚。為了掩飾這突然而來的脆弱心緒,榮二發伸手拍了拍「蝦米」的肩膀,千言萬語如哽在喉。
「梅姑娘今晚要行動,無論成功失敗明天警察肯定會找上門,實在沒有別的可靠之處。雨太大,榮哥,上船再說吧。」
四個人前後彎腰都進入了昏暗的船中,分坐兩邊,「蝦米」慨嘆道:「榮哥多保重,以後恐怕我們就再難見面了。」話到此處,「蝦米」不由遺憾地長嘆:「從此江湖上都知道,我蝦米圖謀幫主之位殺了你。你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能用了。」
榮二發知道,再多的言語也無法表達自己心中對「蝦米」的歉疚:「對不住啊,你又得為我背上黑鍋。」
「蝦米」並不在乎個人的榮辱,滿不在乎道:「這都不算什麼,也沒別的辦法,只有這樣才能保住你和我們榮家幫。」
榮二發仰天長嘆:「世事無常,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下場。」
「榮哥如果咽不下這口氣,我們殺回去。」
榮二發扭臉望著蒼茫漆黑的江面,黯然地搖了搖頭。閒散安逸的生活會磨滅人的意志和雄心,現在的「榮家幫」根本不是「青龍會」的對手,任何的對抗只是以卵擊石,李坤滅掉榮家幫易如反掌。「榮家幫」交給蝦米也是他早就想好的去路。
榮二發搖了搖頭,鼓勵蝦米。
「我早已經心生退意想隱於江湖,只是因為擔心榮家幫的去路,一直遲疑未決。天意如此不必強求,只要他不傷害其他兄弟,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相信幾年以後你會讓榮家幫重振聲威。」
「蝦米」有些依依不捨,耿耿於懷道:「哪裡是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只是你從此受委屈了,要隱姓埋名打發餘生。」
榮二發心有不舍。並非舍不下江湖而是多年的兄弟情義。強忍著心頭的柔軟,爽朗地一笑,「大丈夫能屈能伸,這點屈算什麼。江湖上再沒有榮二發這個人了。兄弟們保重。」
榮二發兩手握拳,鄭重的和蝦米告別。
「蝦哥,不好了,好像有人來。」
聽到手下驚慌的提醒,兩個人扭頭望向岸上。黑漆漆的柳林中,一群身份不明的人手持火把正向岸邊走來。
「蝦米」探出身子,立在船頭。火光的映照下,李坤氣勢洶洶獰笑著來到「蝦米」面前。
夜半三更,風雨交加,李坤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這裡。「蝦米」心中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李坤皮笑肉不笑,故意問道:「蝦米,這麼晚了要送誰走啊?」
「蝦米」心頭一涼,肯定有人走漏消息,看來「榮家幫」藏有內奸。
「你想怎麼樣?」
「敢跟我這樣說話?幸虧我沒有信你。」李坤沉下臉,目露凶光惡狠狠地低吼:「在我眼皮底下,你還想來狸貓換太子金蟬脫殼?」
如果說眼神能殺人,李坤便是。他的渾身上下由內而外透著一股無形的陰狠。
榮二發正想起身,一把冰冷的長刀瞬間刺進他的胸膛,胸口熱血汨汨流岀,緊接著,又一把刀刺進他的肩胛。榮二發的雙手頓時沾滿了自己的鮮血,眼前掠過無數次死裡逃生的景象。
雨如瓢潑澆在蝦米身上。
「他已經要走了,不會再礙你任何事了。何必非要趕盡殺絕?榮家幫已經名存實亡……。」
不等蝦米說完,李坤憤恨地咆哮道:「你有臉跟我說?婦人之仁難成大器。我若不除掉他,你能對我忠心嗎?以後若有二心他就是你和你『榮家幫』的下場。二狗?還等什麼?
蝦米聽到二狗兩個字,已經明白了一切,但反應過來準備跳船已經為時已晚。兩個人撲上來與他扭打在一起,與此同時岸上幾個精壯的漢子跳上船,夥同二狗將他牢牢摛住。
二狗臉上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站起身囂張得意地喊道:「『蝦米』殺了榮二發,大家親眼所見,今天我二狗要為榮哥報仇。兄弟們,對不對?」
「對。」寥寥幾聲附合的叫喊,在冰涼的雨里顯得無比刺耳。
面對二狗黑白顛倒的話語,大勢所趨的淫威,大多數人選擇了無言的沉默。
嘩嘩的雨聲淹沒了一切。陰謀,情義還有曾經的熱血。
二狗望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兩個人,一臉討好地問道:「坤哥,這兩個人怎麼辦?」
夜風飛卷挾著冷雨拂過江面,李坤的聲音冷若寒冰:「綁上石頭,沉江。」
「榮家幫」至此徹底淪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