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大嘴好像自己想通了似的,不再糾結,帶頭向地下室走去。
夜幕綴滿渴望的眼睛,冉冉的夜風拂過芭蕉樹,在地上投下搖曳的綽綽浮影。
走在前面的大嘴,好像察覺到什麼異樣,突然收住腳,怔了一秒,然後飛快的衝進屋內。慕容新緊隨其後,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黑乎乎的槍口已經頂在腦門上。
兩個人渾身一驚,迅速低下頭緊閉眼睛雙臂高舉做投降狀。
「我不想殺人,只想把她帶走。」
大嘴兩個人聞言,連忙睜開眼睛。
眼前這張似曾相識的面孔,曾經和「蝦米」一起追隨榮二發,不止是榮二發的左膀右臂,更是「榮家幫」不可或缺的樑柱。
梅君滿臉驚惶,無措地躲在他的身後。大嘴望著面前這個自己曾經偷偷喜歡過,又親眼目睹她被人羞辱淚流滿面而鋃鐺入獄的女人,心中五味雜陳。
許久不見,記憶中笑魘如花的臉龐憔悴了許多,顧盼生輝的美目被恐懼和生澀填滿,烏黑清爽的秀髮覆滿片片白霜。
「榮哥死了,但『榮家幫』絕不會倒。二狗子為虎作悵,也只是猖狂一時。你們好自為之,別逼我動手。」
年輕人聲音低沉穩重,並沒有慷慨陳詞,卻讓人聽了不免為之振奮熱血沸騰。
大嘴和慕容新不約而同對視了一眼,前所未有的猶豫和糾結,也始終搬不開壓在心頭的重量。
「梅姑娘有恩於榮哥,榮哥臨走還惦記著這件事。我這樣做即是為了『榮家幫』也是為了完成榮哥的心愿吧。話不多說,告辭了,你們想攔的話可以試一試。」
美好的情感放在哪裡都適用,人不能只為錢和自己活著,情義支撐下的人生才能飽滿新鮮。
年輕人說完,拉著梅君,快速地繞過院中的芭蕉樹,消失在夜色里。
慕容新反應過來欲要上前阻攔,不料卻被大嘴死死抱住。慕容新揮手就是一拳,大嘴絲亳沒有防備,身子晃了一下,後退兩步穩住腳仍不甘心,奮力撲向了慕容新。
慕容新畢竟是練家出身,三兩招便將大嘴打倒在地,氣呼呼地撲上前去,大嘴順勢一滾也沒能逃過慕容新的攻擊,牢牢地被他壓在身下。
慕容新雙手緊緊扼住大嘴的脖子,眼裡閃著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似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我為了這個瓶子,忍氣吞聲跟著王奎,現在終於有機會,你為什麼把人放走?」慕容新咬牙切齒懊惱至極。
大嘴臉龐通紅,象一條快要窒息的魚,不停的扇動嘴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大嘴的臉色一點點由紅轉紫由紫變灰,身體的扭動掙扎也越來越弱。即使這樣,慕容新仍然覺得難解心頭之恨,憤恨地鬆開雙手,朝大嘴的身上一頓狂踢後,才氣喘吁吁地坐了下來。
大嘴猛烈的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卻引來一陣陣劇烈的咳嗽。鼻涕眼淚齊齊湧出。
「你給我起來。」喘息片刻,慕容新余恨未消,所有的怒氣集中在腳上,使勁踹向大嘴肥嘟嘟的屁股。
大嘴渾身癱軟,腦子卻依然清醒。喘息之餘斷斷續續地說:「他說說的對,人不能,光為自己和錢活著。一個有情有義的人,象榮二發,即便是死,你回憶起來,他的形象也是栩栩如生。梅月嬋說過,沒有情義支撐的靈魂只能幹如枯葉蒼白乏味,無異於行屍走肉。她們姐妹倆曾經救過我的命,我不能昧著良心,忘記。」
當初大嘴因為好奇惹上毒癮,一塊塊煙膏,一團團毒霧,讓他沉醉於飄飄欲仙的虛幻與痴迷。新婚的妻子百般勸說也無濟於事,忍無可忍,一氣之下跳下屋後的荷塘自尋短見,所幸遇到慕容新才避免了悲劇的發生。呼呼大睡的大嘴被喚醒後,面對妻子的淚水自覺慚愧發誓改過,但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很快又重蹈覆轍,以至於鬼迷心竅以妻抵債償還自己欠下巨額高利貸。
慕容新氣不過,手起錘落,大嘴一條腿被當場打折。大嘴發誓一定戒毒掙錢贖回妻子。
大嘴來到上海時,恰逢黃梅雨季。菸癮犯時在雨地里滾作一團欲死欲活,幾個地痞惡少趁機欺生。
『你去死吧。豬。』『你喝尿嗎?你喝尿我就給你錢,讓你買煙膏。』
各種各樣的羞辱接踵而至,大嘴半人半鬼果真張開了嘴。路人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也都是在譴責謾罵後,紛紛搖頭失望離去。
大嘴已經毫無羞恥,湊上臉迫不及待的任憑別人的尿液沖在臉上。榮二發擰緊眉頭,在人群中觀望許久,上前一腳將他踹翻又不忍睹其慘狀,留下兩個錢暫時解圍。大嘴撲天搶地抱起錢,隨即買來煙膏。
頑固的毒癮像惡魔附身無法擺脫,大嘴知道自己已經無可救藥,流著淚撞向牆壁,頭破血流仍無法擺脫身體裡蟲咬蛆咀的難受,最終再次選擇墮落。
在他的旁邊,便是一對姐妹的簡陋的衣攤,撐傘的女人終於忍無可忍,將傘扔在雨地里,上前一把將他推倒:「榮哥,你打暈他。」
榮二發遺憾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已經無藥可救了,豬狗一樣,沒有人的尊嚴了。誰也幫不了他。」
榮二發雖然嘴上這麼說,卻只能狠心再次將他打暈。大嘴再次醒來時,靠在衣攤的牆角,梅君撐著傘跑進雨里,一會兒端來了一碗熱薑湯。
這段往事,大嘴從沒有提起過,但他也從沒有忘記。
大嘴吸了吸鼻子:「那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看我醒來墜兒笑了,說『你醒了我們也要回家了,你不醒來,娘不讓走。我都餓了。』
大嘴說著,急忙抺去突然湧出的眼淚,「我現在還記得梅月嬋當時說的那句話。她說『你如果不低頭沒人能讓你低頭,誰也幫不了你,你自己下決心收手,堂堂正正做人,任何時候都不晚。』師兄――」大嘴擰起眉頭:「如果換別人也許我能狠得下心,但她們我真下不了手。很多年後,我們的子孫已經不記得我們當初的辛苦艱難,他們只知道我們是謀財害命的漢奸。老祖宗留給我們那麼多好東西和山山水水,如果從我們手裡都被置換成錢,那留給我們兒孫的會越來越少,他們靠什麼生活?」
大嘴的話像一條鞭子,在兩個人的心上一下兩下狠狠地抽打著。慕容新緊咬牙關,默不作聲。
「我們現在為別人賣命山窮水盡,不如為我們的兒孫留個活路。上墳的時候別被罵。」
大嘴說完,深深地嘆了口氣,心中塊壘溝壑隨即還原為平川,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和解脫呼之欲出。雖不是捨身取義的英雄,但至少可以堂堂正正的做人,這樣的感覺,讓他覺得振作。
慕容新突然從身後抽出一把槍,速度之快防不勝防,烏黑的槍口瞬間就頂在大嘴的腦門:「眼看就要成功了,打退堂鼓就意味著前功盡棄功虧一簣。」
大嘴渾身一哆嗦,結結巴巴問道:「你?你怎麼會有這玩意兒?」
「無毒不丈夫。沒有它,能從王奎和橫山兩隻狼的口中奪吃的嗎?你太讓我失望了。」
隨著槍響,大嘴抱緊左臂蜷縮在地上,發出陣陣哀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