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車室已經空空蕩蕩,三個人焦急的在站台上尋找著小芬的身影,快要絕望的時候,居然在一處角落的長椅上,發現了靠著椅背歪頭甜甜入睡的小芬。被叫醒後的呆萌模樣和因為睡著錯過火車時間的經歷一樣,簡直讓人涕笑皆非。
在她旁邊,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一位衣衫單薄形容枯槁的母親永遠安眠,黑夜收留了她千瘡百孔的生命以及所有附加的痛苦,懷中嬰兒瞪大驚恐的眼睛發出無助的嚶嚶啼哭聲,她永遠也聽不到了。
大家的心也迅速被一種無名的力量撕開,輪番的懷抱都無法安慰這個小傢伙的惶恐不安和哭聲。他雖然還不會走路,心裡卻已經刻下母親的模樣。一雙瘦弱的小手,始終執著的伸向無聲息的女人。
輪換到小芬時,這種讓人心碎的呼喚在她最不合格的姿勢、並不情願的臂彎里,竟難以置信的得到安放和遏制。
小芬聳起眉頭,有些哭笑不得又充滿了新鮮的好奇。
這一趟錯過的火車,冥冥中翻動生命的另一場轉折,誰又能說,每一場江湖的相逢不是宿命的邂逅。一條生命就在這樣一個寧靜而尋常的夜晚中悄無聲息地結束了。
望著幽冥兩隔的母子,梅月嬋再一次深刻的明白,每個人生命都有匍匐的黑夜。生與死的距離竟然如此之近。
「我想收養這個孩子。」
小芬的聲音很小,有些怯怯的。所有人都難以置信,她自己也不能肯定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是否是一時衝動。
一個未婚的女孩,能不能照顧好尚在懷抱中的嬰兒另當別論,閒言碎語足以淹沒她的勇氣,比這些更讓她糾結的是眼下鄭功成的態度。
鄭功成小心翼翼,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
小芬認真想了一下。
「我,我想收養他。」小芬小聲地重複了一遍,然後懇求的望著鄭功成。
小芬的臉上浮現著堅定的神態。
這個冒昧的問題讓鄭功成一時有些措手不及。他們兩個人的事情剛有點眉目,無緣無故節外生枝多出一個孩子。
「鄭大哥,我們一起養他吧。看到他,我就想起了我自己。我親生母親生完我沒多久就去世了,我父親的四姨太,就是我現在的母親,她的孩子不幸天折,卻再沒生育。於是我就過寄給了她,她對我視如已出。雖然不是嫡出。哥哥們仍對我倍加疼愛。鄭大哥。」
誰也沒有想到這個快樂的女孩,竟然有著不為人知的淒涼身世。這個都心寄錦上添花的世界,幾人願意撫慰陷入沼澤的手。
小芬移開放在懷中嬰兒臉上的目光,肯切渴望地望著鄭功成:「這個小生命,我們收養了吧。」
「我們能把他養活嗎?一時衝動容易,能不能把它養活?唉――」
鄭功成並不排斥這個不幸的小生命,但是撫養他長大談何容易。小芬嬌生慣養,生活技能一無所知,自己仍是個大孩子而已,能不能把這孩子養活真是個問題。
「我是什麼都不會,但是可以學呀。做飯洗衣服我都可以慢慢學,我還可以教他英文,畫畫,彈琴。給我時間,我一定能學會。」小芬語速很快,認真著急地望著鄭功成,再次信誓旦旦的懇求他:「未來的生活我什麼都願意學,因為我想照顧你。我也不再是墨家的小姐,而是你,鄭功成的太太。」
小芬的一番話讓人為之動容。鄭功成雖然還是不放心,事已至此,又不得不一臉寵溺微笑著點了點頭。
他突然覺得小芬一瞬間長大了。一個女人肯放下嬌貴的身份和他相依為命開始平凡的生活,還有什麼比這份情誼更值得珍惜的。
出火車站時,陽光直直的照在人臉上,梅月嬋眯了下眼睛,她能聽到陽光微動的聲響,乾淨的天空是對人間的一種安慰,讓人百感交集。
鄭功成把旅社和房產的所有手續,親自簽字按上指印,移交梅月嬋代管。兩個人也為嬰兒尋到了可心的奶媽,他們要去的地方,選擇了大洋彼岸小芬曾留學的英國。
在送過梅君的碼頭,大家一起見證了他們幸福旅程的開始。
黃浦江水平靜而安詳,一群群水鳥在水天之間盤旋飛翔,幾尾羽毛象一麴塵緣舊夢,華麗無聲的飄落下來。夜雨清洗過的天空,湛藍而乾淨,又一個新的黎明,容光煥發緩緩睜開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