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至此,范闲已经无话可说。如果皇帝陛下真的察觉并且相信了陈萍萍的不臣之心,必然是庆国朝廷的一场天大动荡,而自己夹在二人之间,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陈萍萍死去,庆国内乱必至。苦荷临终前的眼光竟是如此深远毒辣,于纷繁天下事中,准确地抓住了庆国日后唯一的裂痕,实在厉害。
他知道陈萍萍说的是对的,皇帝对陈萍萍留足了恩义,如果陈萍萍自然死亡,陛下即不会有任何负疚之感,也自然不再去理东山事中,陈萍萍曾经动过的心思,真可谓是皆大欢喜。
然而陈萍萍却健康地活了下来。范闲或者是皇帝,总不可能温言细语地劝说这位为庆国朝廷付出一生的院长大人,早些死吧,死吧,你死了庆国就太平了……
“我似乎是一个早就应该死的人。”陈萍萍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幽幽说道:“只是死到临头,我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怕死。”
身为监察院的创始人,无数人闻之丧胆的陈萍萍,居然也会坦承怕死,如果让外人听见了,只怕会大感意外。但范闲只是安静地听着,他是死过一次的人,当然知道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是一个怎样难以忍受的过程。
数十年前,大陆激荡,北有肖恩,南有陈萍萍,双雄并称。可即便是这样两位黑暗世界最厉害的人物,在面临着死亡的时候,却依然显得那样弱小。
肖恩死的时候,范闲在一旁相送。此时他看着轮椅上瘦瘦的老头儿,黯然想着,不论将来时局如何发展,只希望陈萍萍临终的时候,自己能在这无子无女的孤苦老人身边,送他一程。
“陛下不会如苦荷所愿那般孤戾。”范闲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情,笑着说道:“陛下的性情改变了极多,即便曾经疑你,但这两年已经证明了你无心其余,他不会如何。”
陈萍萍也笑了起来,拍了拍范闲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说道:“陛下对我已经仁至义尽,我没有什么好担忧的,就算我能再活几年又如何?总不可能活到陛下的后面去。”
得了这句话,范闲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些,忽然间心头一动,自脚边的黑暗中采了一朵于冬风里坚韧开放的小黄花儿,细细地压进了陈萍萍鬓角的白发中。
陈萍萍呵呵一笑。
范闲告辞而去。直到谈话结束,陈萍萍都没有说,他为什么会对陛下生出不臣之心,范闲也没有问,因为他知道这一切的原因,却不知道一切分明之后,自己应该怎么办。
老仆人行了出来,推着陈萍萍在园子里逛着。许久之后,陈萍萍忽然幽幽叹了口气,说道:“苦荷活了太久,知道太多事,才会定下此策。好在如范闲所言,陛下应该会抑着性子,等着我老死,只是……”他转而皱眉说道:“你说,范闲这孩子抱着我的尸体大哭时,会不会怪我骗他,利用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