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也有道理……」
然後蔣蕾繼續說,循環說,這些話題就像灑落在地上的金銀財寶,她只能帶走一件,卻又不甘心,頻繁地拿了又放下,放下又轉而提起。她興致勃勃,享受著和丈夫幾乎是單方面的對談。
傅長松猛地抬起身子,嚇了蔣蕾一跳。她說,你不睡了?傅長松不睬。蔣蕾說,是我不好,不吵你了,你繼續睡。傅長松說,你就留在這屋裡不要動,然後穿上衣褲,快步走出臥室,一腳蹬進涼鞋,打開大門下樓,沒有關門。
晨光還隱在夜霧裡。傅長松下來了,並沒想好該去哪。燥熱像要把他的眼珠子融化。不遠處的牆面上,鋪著一些從小區外爬進來的藤蔓,像歪歪斜斜的墨綠色柵欄。他產生出一種衝動,上前一把抓住一股藤蔓,使勁朝外扯。他聽到令人愉悅的破裂聲,塵灰飛散,牆壁上露出坑坑窪窪的痕跡,藏在下面的小蟲四處逃竄。
二十年。
他猛地把前額撞在牆面上。然後又撞了一次。集中的劇痛,消減了讓他發狂的燥熱。他張開手,看著掌中斷裂藤蔓的殘肢,和相伴它們的泥土。幾乎烏黑的血從額頭順著面頰溝流下來,滴在掌心。他聽見背後有人跑過來。他以為是妻子,轉過頭,說,我不是說了讓你別——
但眼前一個人都沒有。
第22章 中部——沿途風景
譚嘉爍坐在陳舊公交上,失修的城郊公路顛得她暈乎乎。方鳴發來一條微信,說,本來周日要回去,和合伙人商量了一下,覺得應該更深入調研,要多留幾天。
這兩天,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十來句。譚嘉爍把這歸結於她對手機的依賴,而不是主動和他交流的意願。她不想讓方鳴覺得自己太不禮貌,這也是和老同學交流的麻煩之處,如果讓其中一個人覺得不愉快,這樣的負面因印象會很快傳遍小集體,而且就連他們共享的青春記憶,也會被反芻式地定義成「她以前就是這樣」。方鳴多次提到「調研」,顯然是在等待譚嘉爍詢問,具體什麼調研呢,以此為契機鋪陳他的自信,引誘她走進他生活的繭。譚嘉爍不在意,或者說,對這樣的明顯意圖,不反感卻漠然。就像在欣賞現代舞蹈時,舞者朝著無一物的遠方伸出渴求的手,富有經驗的觀眾預見到這樣的藝術表達,不會感動流淚,只會想,接下來呢。
讓眼睛在街景和手機屏幕之間流轉,只會加重眩暈,所以譚嘉爍沒回復,把手機收回口袋。她正前往昔日的鷂子街77號,兇案發生地,現在該地名消失了,併入新開發區。進入鷂子街的標誌是有300年歷史的石坊門,如今已經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不鏽鋼雕塑,一雙緊握的手,底座上藍底紅字,創新實幹共贏。她在城裡上的學前班,回憶起來,從這裡搬離是6歲左右,而那時的鷂子街,已經完全被綠化帶,像無數驚嘆號齊聚的樓盤,以及更多尚待開發的荒地所替代。公交停在創業大道,譚嘉爍下車,給方鳴回了一句,那你有得忙了,然後抬頭看。眼前是更多的驚嘆號,這一次是磚紅色,至少在烈日下不會太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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