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练就是三年,直到毕了业后去往国外读研究生才停止。
虽说半真半假的话最容易蒙混过光,但宋凛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在说话时,他便一直在观察着顾灼的神情,好看出不妥及时补救。
但应该是宋凛多想了,顾灼好似根本没察觉到这练女步中的细微关联,他收回撑开布料的手,托了托镜框:真巧,我们老师也是这么要求的,不过我们要求没那么高,我也就偷懒练练男步混过去了。
宋凛松了口气:高中阶段肯定还是学习比较重要,舞蹈这种应该都算是放松性的活动,要求一般都不会太高。
对,最重要的还是学习,顾灼抬头冲宋凛笑了笑,他将需要的布料放在一旁,紧接着又从里挑选出两块摊在宋凛面前,问道,你觉得这两块料子,哪一块好看些?
我觉
话才刚出口,宋凛却蓦地止了声,他像是瞬间被梦魇扼住了喉咙,浑身猛然一阵颤栗后,端起的架型瞬间轰塌,呼出的气息中都带着细微的颤音。
顾灼立觉不好,但正当他准备伸手去扶时,宋凛却又在瞬间恢复到先前的模样,如若不是他依旧发颤的指尖和声线,顾灼都要以为方才那是自己眼花。
宋凛努力压下突起的心悸与胸闷,他平稳好声线,扯出一个微笑:我觉得那块压花的会好看一些。
看着他这样,顾灼的脸色一僵,拿着布料的手也暗自攥紧,他紧盯着宋凛,不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分神情。
怎么了,宋凛抠着手,借着动作遮掩发颤,我说那块压花的
这块?没等宋凛说完,顾灼便将料子提到他眼下,这是块烫压花式的布料。
宋凛背后已经开始因心悸而发凉了,他暗中深吸了一口气,笑着将指腹印上那压花布料,夸赞道。
我觉得这块的花纹,比刚才那块更生动立体一些,就像是真花缠上去了一样,做出来肯定很好看。
顾灼看着宋凛说话时隐隐抖动的喉结,不忍和烦躁齐齐涌上,他垂于另一侧的手在收紧间青筋暴起,但面上却依旧露着随性的温和。
顾灼轻眨了眨眼,隔着一层布料去轻挠着宋凛的手心,像是撩拨,却又带着柔和的安抚。
你觉得好看那就是这块了,顾灼将选中的那块料子拨到一旁,反手将落选的那块挂回原处,他朝前走了走,这里选得差不多了,再往前看看吧。
宋凛应了声好,藏着发颤的手跟上顾灼的脚步,两人又在前面的布料区停下了脚步,试着料子。
具体是什么料子宋凛不知道,他现在就跟泡在南极的冰窟里的一样,寒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不断地侵蚀、冰封着他所有的多巴胺,他的大脑被携带恐惧激素的海水淹没,他的世界在颠倒中下坠。
他想,他应该在出门前吃药的。不应该叫这近一段时间的欢乐给蒙了双眼,看不清他缠绕人生基底的病症。
他想
宋凛,宋凛。
琮琤又急弦的呼喊,伴着手臂侧一下下的触压传入耳中,宋凛双眼失神地偏头啊了一声,虚焦了好一阵儿才在迎光中看清眼前之人。
宋凛条件反射地戴上伪装,露出温和的笑意问道:怎么了?
顾灼微蹙了眉,眼中的神色十分复杂,他深深地看了宋凛一眼,抿了抿唇:没什么,我就想问你要不要出去看看,这里不通风,闷久了不好。
去外面啊,宋凛冲门口看了一眼,看着外面被风鼓吹起的布纺弧度,被压抑的胸腔像是得到了一丝喘息,他忙道,好啊,我们出去看看。
说完,他便想一只急于破开囚笼,冲飞于苍穹的雀鸟,侧身避开顾灼就朝外奔。
顾灼看向他忽扬的衣角,在转瞬间,竟生出有种快要抓不住的错觉,他下意识地抬步追逐,却又在门口撞上前人忽停的肩头。
两人的指骨相碰,顾灼抬手勾住,柔声问道:怎么忽然停了。
宋凛垂下眼睫,声音里忽地带了些怯意:外面风这么大,好冷啊。
入手的触感不复先前那般温腻,取而代之的,是轻颤的冰冷,像是块低声呜咽的玉灵。
顾灼心窝酸胀,他心中有了猜测,但更顾着宋凛,他攥紧了宋凛的手,跟哄小孩儿似的说道。
风冷,但阳光更暖,你别怕,我牵着你,给你挡风。
真的?宋凛像是怕极了寒冷,他回握着攥紧了顾灼的手,那你别让风吹到我。
顾灼郑重地回了声好,而后便牵着宋凛朝外走,外面架起高高的晾布杆,大风急掠,鼓吹起的弧度像是在扬起漫天的缤纷长河。
冬季的风吹得很有规律,不是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而是那种单向的疾风,顾灼站在迎风源的那侧,虽说没能完全将风挡住,但也为宋凛减了不少风力,叫他衣角翻飞的弧度低落于膝盖上下。
顾灼牵着宋凛的手,带着他穿于各色各花的染布中,看着纷沓的落影忽闪地打在他的侧脸。
一路上宋凛都很安静,倒是顾灼,不管风灌得有多烈,他都拽着宋凛说个不停,吵吵嚷嚷地向他介绍各色布料,直到手心中攥的触感复回于温腻。
待快至尽头时,呼啸的冷风骤停,还未等两人从这突变中回过神来,一道带着重感的阴影便铺天盖地地拢了下来。
一条烫压着合欢花的曙红薄纱落在了两人头顶,在四方垂地间,制出了隔世的天地。
两人还隔着一定的距离,而薄纱便在这距离间下垂出一块凹陷,像是古人结婚时红绣球垂落的弧度。
顾灼透过那双层薄纱朝宋凛看去,此时艳阳高照,薄纱上烫压着的合欢花贴上宋凛绯红的眉梢,矜娇中的媚意,毁了人所有的理智。
而宋凛似乎也被这从天而降的红盖头给惊着了,瞪着眼,满脸写着惊愕与不知所措。
顾灼呼吸一滞,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他慢慢移步前去,明明只有不到三步的距离,可他却觉着像是电影中的慢动作般,叫人一帧帧地缓慢发力。
宋凛像是预料到了什么,慌乱伸手准备去掀开,却在抬手间被人扯入怀中。
顾灼抬手轻拍着宋凛发颤的背脊,隔着薄纱去用嘴唇与他的鼻尖摩擦,在下一阵大风掠起时,缓缓而道。
再与我亲近些吧,我的宋首席。
也不知是这话意烫人,还是那呼吸灼人,又或是那薄纱磨人,总之宋凛鼻尖跟点了火星子似的,顺着肌理滋啦滋啦连野地烧。
宋凛被拢在这漫天的火红中,原本蚀骨的寒意逐渐被烧融,恐慌焦虑的潮水也在背后的轻拍中被引退。
但他的理智却未曾回笼,沸腾着的感性占据着主导,驱使着躯体。
宋凛陷于顾灼光叠的眼中,臣服于他比药物还要温柔的舒缓,这样的顾灼,这样在郑重中又不乏狡黠的顾灼,又有谁能拒绝呢。
答案是没有。
于是他微微扬了头,在侧临古寺忽起的钟声里,隔着层薄纱轻吻上了顾灼的唇,还了他低喃的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