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對方高峻、強大而自帶疏離感,卻不知為什麼他從許直行身上看到了另一種縈繞不散,盤踞已久的氣息——孤僻、清淡,哀傷起來又是那麼隱秘,不帶分毫重量。
簡單在淋浴間衝過澡後,許直行又轉回辦公室審核了幾份文件。
或許人就是宇宙中最奇怪的生物,先前夙興夜寐早出晚歸,忙得快要過勞死時,期盼趕緊放假,能停下來調整休息;可真等到如願以償後,又嫌空下來的時間太漫長,分分秒秒如臨煎熬,鐘錶像是被人刻意回撥,每轉一周都久得能抵上一個季候。
熬到六點,公司幾乎不剩一人,許直行關閉電腦,最終打算驅車回家。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晚風帶著深夏雨後的清爽。他堵在車流中,一直沒忘今天是女兒的生日。
歷年來,許願對自己的生日尤為重視。小孩子心性如此,每年的這天都是最具特權的唯一時刻——能呼風喚雨,世界唾手可得,理所應當認為地球只為自己而轉,感受到的幸福簡直難以用言語描述。
當然,小姑娘亦是如此。
她甚至提前一個月就想好了應得的禮物,生日當天更什麼事都干不下去了,逢人便道:「王阿婆,今天是我的生日哦。」「劉大姨,今天我過生日啦!」就連路上任何一個陌生人都要熱情相告:「嘿——阿姨好,叔叔好,今天我又大一歲!!」並以此要挾她爹:「今天不寫作業!」「今天看三集柯南!」「今天的煎餅果子要放兩根香腸!」
許直行當初是何等嫌棄,卻也樂意寵著。嘴上說「不行」「不可以」「不允許」,到頭來還是會提前好幾天定製蛋糕,並為自己和許願請好假,屆時小朋友說去哪玩便去哪玩,諸如迪士尼、歡樂谷、海洋王國他們通通玩了個遍,最後回到家,卡著時間點,拿出蛋糕吹蠟燭,杯盤狼藉,非要折騰過零點,許願才肯戀戀不捨睡去。
想到這兒,許直行不禁勾起了唇角,原來那些看似普通平凡的日子,不知不覺在某天中就彌足珍貴。
那麼,今年少了我,你會怎麼過呢?
也很興奮嗎?準備吃什麼口味的蛋糕?媽媽送給你什麼禮物?在玩的時候...會不會想起我?
許直行沒有直接駛入地下車庫,經過王阿婆的攤位時,他買了份煎餅果子,還特意囑咐要放兩根香腸。
王阿婆麻溜地準備食材,順口提了句,「小許啊,最近怎麼沒見你閨女出來玩?」
許直行盯著平底鍋里滋滋跳動的油花出神,直至對方將東西遞到眼前,他才緩聲道,「哦,送去她媽那裡了。」
拎著那份加兩根香腸的超豪華煎餅果子上樓時,許直行還沒脫離記憶里的恍惚感。好像待會兒推開門,就會有個小炮彈準時發射過來,邊纏人,還要邊裝腔作勢地抱怨,「爸爸!你怎麼才回來,我肚子都要餓扁了!!」
記憶仿佛一尾游魚,從亂麻思緒中穿行而過。空蕩樓道里只有許直行孤寂拾階的腳步聲,半晌,也不知道說給誰聽,他晃了晃手中的東西,輕柔道,「生日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