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小尾巴村的章程,村民凡本村户籍,一律可按家庭人数,享受大中小三种不同规格的福利房一栋,全是装修好的两层小砖楼,室内一应家具和冰箱、彩电、洗衣机,包括厨房里的沼气灶、微波炉、电饭煲、炒菜锅,全由村里统一配给,村民只要带着自己的铺盖卷和换洗衣裳,再加几双筷子、几只碗,进去住就全齐了。所以,说是搬家,其实没什么可搬的。保安队来了几个大汉,不过是防着闹事而已。
婆婆知道彻底得罪了黑七,其实是彻底得罪了万爷,早早就开始收拾东西,等着哪天走人。婆婆是个刚烈的女人,一辈子宁折不弯,陈山妹曾经劝她去给万爷赔个不是,看看能不能保住住房。婆婆说什么也不干,说:我说的那些话,等于在金銮殿外边跳起脚来骂皇上。在小尾巴村,从来没有人得罪了万金贵,还能找补回来的。他那个人的心眼儿比针鼻儿还要小,整人不知道有多狠。话说出去,就别指望有啥变动。
有备在先,没费什么时间,一家人就出发了,目标是村外山梁半腰,柱子家祖传的小土房。那房子本来又黑又矮,又空下好几年没人住,也不知道都破败成什么样子了。可怜现在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大半边天塌了,孤儿寡母的,不往回搬又能到哪儿去呢?
大浩、缨络背着各自的书包,抬着竹编的鸡埘,里边装着四五只下蛋的母鸡。陈山妹用扁担箩筐,挑着全家人的被褥勺盆,还有所剩不多的米和油。
远远看见自家的土墙小院,孤零零地站在山梁上,土屋的房顶上正飘出一缕缕青色的炊烟。山妹知道是婆婆正拖着病病歪歪的身子,给全家人做午饭,心里更加难过起来。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在山崖的边边上,面对脚下看不见底的百丈深渊,她真想闭着眼睛往下一出溜,跳下去跟柱子相会。陈山妹冲着阒无人迹的山谷,凄惨地叫道:柱子,柱子,我该怎么办呀?
听不见柱子的回答,但听得一阵响亮的鸟鸣。山妹透过蒙咙的泪眼,看见树枝上原来有个编织得很精巧的鸟巢,雌鸟正在窝边守着它的三只小鸟,等着雄鸟叼来小虫喂它们。大鸟小鸟一唱一和,把陈山妹从向死的绝望中唤醒了,她想起两个可怜的孩子,同时想起自己的责任。陈山妹为自己刚才的念头感到惭愧,一骨碌爬起来,直奔自己家的小土屋而去。
从那天起,这个走入了绝境的家,开始了更加艰难困苦的日子。
两年时间就这么过去了,虽然全家人都分外努力,日子还是愈来愈贫穷。
有一天陈山妹在对面坡上搂柴火,远远看见一个肥胖的女人,扭扭搭搭进了自家的院子。她心里好生奇怪,自从被赶出村,从来没有外人到家里来过。陈山妹心情有些激动,快快扎好了柴捆子.回家看个究竟。
走到院门口,正和来人撞了个满怀,山妹认出那是邻近大膀子村的媒婆,人称快嘴小喇叭。只见小喇叭灰头土脸,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边骂骂咧咧说:四婆婆,你这个老绝户,现在是什么社会了,你还想限制你儿媳妇的婚姻自由?你犯法了,知不知道?
婆婆跟在她身后追,又要举起拐杖打,看见陈山妹,马上改口说:小喇叭,你有闲工夫,管着你们大膀子村的事就够了,我们小尾巴村的人不用你操心。
小喇叭吃了亏,找个机会报复:你们还是小尾巴村的人吗?小尾巴村家家住小楼坐汽车,哪有你们这样的叫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