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小山坡还有几十米的距离,老于远远听见细虎在树丛后边狂吠,忙用驯犬通用口令大喊一声“非”。这在警犬训练中是一个很严厉的禁止指示,要是连这个口令都不听的狗,会要遭到器械刺激惩罚。细虎这段时间被拴在狗舍,很少有人接触它,闻见有人来了,有点管不住自己。再兼周遭的空气里,还弥漫着另一只狗的气味,这个气味来自它的死敌,就更加让它兴奋不已。狗对气味的记忆之强,是人无法理解的,仇敌的气味尤甚。
老于一声“非”喊过,细虎居然马上停住不叫了,这让老于大感欣慰。根据他的经验判断,细虎是只兴奋型的犬只。这类犬只对进攻的命令服从性会特别好,喊一声“扫斯”,准定会咬住目标不放,不把它脑袋打烂决不松口,对禁止的命令就不一定了,叫它“静”它未必静得下来,叫它“卧”也未必卧得下去。现在最要紧的是训练细虎对禁令的服从,在驯犬员看来,有禁不止甚至比有令不行更糟。细虎在黑狼强烈信号刺激下,居然被一个“非”字镇住,说明它还是有底线的。这让于笑言对驯好它信心倍增。
整整一上午细虎都表现得非常出色,老于也按照训练的规则不断地抚摸它,奖励它一个又一个“好”。黑狼在远处的树下边拴着,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为了不让黑狼感到冷落,老于还时不时招呼它一两声。
有道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狗司令于笑言爱了一辈子的狗,号称知狗如知己,这一回也有了闪失。让黑狼陪他训练别的狗,实在是一个天大的失误。老于对细虎发出的每一个指令,哪一个不是黑狼重复听过成千上万次的?老于做出的每一个手势,都在无情地翻动着黑狼内心的记忆。可是现在那一声声叫好,以及同样是表示夸赞的抚摸,都跟自己没有关系了。黑狼看着听着,渐渐垂头丧气打了蔫,而且从那天起,一蹶不振。诚如一头垂死的骆驼,最后会被一根稻草压垮,风烛残年的老狗黑狼,就是被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感觉给摧毁了。
等到事后老于检讨到这一点,真正痛心疾首。
从那天起,黑狼就不肯吃东西,连平常最爱吃的鸡和肉都不肯吃。这一来,于婶反而着急了,把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端到黑狼鼻子下边,希望它大吃特吃。可是黑狼都只闻一闻就把头偏到旁边去了。于婶追着老于问:敢情这只狗真的能听懂我的话,知道咱们为它吃肉的事情扯皮,故意不吃饭,跟我斗气呀?
于笑言难受地说:要真是那样,就好了。我摸过它的肚皮,里边硬邦邦鼓囊囊的,可能是有腹水了。
于婶不知腹水意味着什么,忙问:那怎么办?
于笑言叹口气说:怎么办?没办法!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狗也一样。
于婶这才知道黑狼大限将至,难过得抱着黑狼的脖子哇哇大哭道:你这个狗娃子,要闭眼睛得找对时辰,你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忽然啥也不吃,不是挤对我吗?说起来就像我把你克扣死的,让我怎么过得去?
老子被于婶的一通话说得目瞪口呆,他原来以为老伴儿不过是冲着夫妻情分,收留了黑狼,心里没把它当回事,没想到她也这么在乎它。于是赶紧安慰于婶说:别自责啦,你对黑狼不错,我知道它也知道。它老了,又有病,残灯剩烛一口气就能给吹灭,迟早的事。不怨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