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終知此是何等滋味,那滋味讓她痛不欲生,如在火上烤著燒著,煎熬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想這樣一直睡下去,再也不要睜開眼睛,她掙得滿腔情愛,到頭來不過霧中花水中月,這世間還有什麼值得她留戀,一場大火燒去她的所有,連著希望也一併燒了,她腔中痛極,只隱隱眼角滲出淚來,樓幕然那雙眼眸透過無邊無際的黑暗充斥而來,悽厲喊叫:「要為我報仇!」
她不禁猛地打了一個寒顫,仿佛一絲光亮劃破夜空直直的刺進來,她痛,她傷,那光卻灼傷了眼睛,眼帘忍不住輕輕顫動,便引來一聲不悅低語:「醒了?」
眼前的一切漸漸清晰,日光透過窗欞落到周圍的白亮光暈,枯木堆砌而成的牆壁,殘風吹過破舊的窗紙引起「沙沙」的磨擦聲,身下是和泥堆砌的土炕,身上的被子被頭處破了一個洞,露出發黃的棉絮,像是放久了發黃的書頁。炕下站著一個被白衣白髮的俊美男子,抱臂對她挑眉而視。
她不由茫然看他,恍若不認識一般,半晌腦中才回放晚上些許片斷,她臉色煞白,終知原不是夢,雙眸只瞬間失了顏色,那痛又從心中蔓延而來,只艱澀的無法呼吸,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向別處,窗外透過來的光亮落到她白皙的臉上,只覺蒼白的毫無血色,恍若透明一般。
銀魄不覺微微蹙眉,卻是再也不理她,轉身出了屋子,過了許久,屋外傳來食物醇香,合著風飄進來,恍然覺得飢腸轆轆,她卻絲毫沒有吃食的胃口,仿佛身體上的每個感官都已麻木的沒了知覺。銀魄卻又進來了,手裡舉著烤好的魚肉,皮肉烤得恰到好處,醇香的仿佛能流出油脂來,見她那般光景,卻又轉身拿了回去,只這一天,他便再也沒有進來過。
夜裡下起了雨,淅淅瀝瀝落到砌就的青石磚上,激起一圈圈的漣漪,按理這種節氣早已過了下雨的時候,偏偏就這樣下了,雨滴摻雜著風侵到殿內,打得階前的一簇花枝亂搖,漢白玉的階上便落了一襲花瓣,水珠在上面盈盈滾落,倒像是女子哭泣的臉。殿內的紅燭已剩不多,成堆的蠟脂堆砌在燈台上苟延殘喘,火苗愈小,恍若一刻便會熄滅,這會便有侍女拿了紅燭過來,他抬眼看見,面無表情地擺了擺手,那侍女一福,又悄無聲息的退了下去。
殿裡靜的悄無聲息,只聽廊檐上淅瀝雨聲,熏爐里的香似也已盡了,香味殘淡飄蕩,已不見輕煙。身下是海棠雲合紋的大紅氈,那花紋細細密密烙在手下,似是受了雨意侵襲,只覺沁涼,他不由抬手探向身畔氈毯,氈上絲絲涼意侵到肌膚里,仿佛順著肌理蔓延心房,涼的難以忍受,他才皺了皺眉,恍惚憶起以前這個時候,她尚未睡下,著了薄透的紗衣懶懶的窩在錦被裡,眉目輕闔,只見睫毛濃密如蝶,偶爾抬起雙臂勾住他的頸淺笑,紗衣層疊露出一雙如雪皓腕,他總是受了蠱惑一般的吻下去,那唇溫軟甜膩,暖的都讓他忘卻了早已習以為常的寒冷。
這一想卻是越發睡不著了,索性穿著中衣下了床,地上鋪著薄毯,赤腳踏在上面,涼意還是順著肌膚傳了上來,似乎還覺得不夠冷,他走至窗前,將那窗扇打開,冷風便夾雜著雨水忽的吹了進來,燭火頓滅,雨水密密的打在臉上,刺得生疼,雨水順著臉頰順勢滑落下來,猛地灌到衣襟里,只將四肢百骸也冷了個透徹,立的久了身體仿佛被冷風吹透了,他滿臉雨水,也不去拭,恍惚憶得小時候祖父便這樣教他,不要怕冷,要登上那個位子猶如將自己關在無人的冰窖里,縱然人間有多溫暖,縱然外面燈火璀璨,他也要將自己的心封凍起來,直到冷的麻木,冷的沒有知覺。他便這樣一步步走過來,踏著血肉,踏著骨骸,一步一步穩穩的走過來,卻不能在樓家這個當頭上停滯,只能走下去,傷痕累累的……一直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