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燈極盡吝嗇,子時風中蘊滿陰濕。
她被拖進夾城,數隻手倏忽鬆開,將她扔在了步道入口。如豆大雨傾倒而下,碾壓得她近乎喘不過氣,閃電撲下來,雷聲轟隆隆,李淳一奄奄一息地抬頭,只見得一層又一層的階梯,卻不見是誰在受刑。
哀嚎厲鳴聲直竄入耳,一隻烏鴉落在她耳畔啄她的頭髮,她想往上爬,手剛攀上一級階梯,那嘶鳴聲卻戛然而止。
血腥氣洶湧而來,伴隨著那一道迫近的,是一顆熱燙人頭。
血淋淋的頭顱滾到她面前,有人追著跑下來,捧起那顆頭,掏了兩隻眼睛給她,笑盈盈地說:「看和你的多像。」說著就要餵給她吃。
抵抗與掙扎都於事無補,眼珠子被強行塞進嘴裡,鐵鏽般苦澀的味道盈滿了胃腹,腥氣令人作嘔。李淳一於掙扎中睜開了眼,那顆被掏空了眼的頭顱就在她面前,血被雨水刷盡,閃電發作之際,她終於看清楚了那張臉。
那張臉——是她自己。
幾乎是同時,她嘔吐了起來。
胃腹強烈的痙攣顛倒夜日,顛倒陰晴,顛倒夢與現實。
車駕的巨大顛簸讓她從未關好的車廂側門跌落下來,車夫聞聲一驚,旋即停穩車駕,回頭一看,即瞧見了從車上滾進河邊蓬茸堆里的李淳一。
李淳一的嘔吐從夢裡延續到了現實。痙攣讓她臉色煞白全身發抖,像有人將手伸進她的嘴裡,掏挖她的五臟六腑,無休無止。扒在地上的手青筋凸起,一根根分明,好像隨時都會爆開,額顳血管突突跳痛,這一瞬,簡直生不如死。
一隻通體漆黑的烏鴉撲稜稜飛下來,落在她肩頭,尖喙啄散她的髮髻,一下又一下,悄無聲息。喘息聲終於平靜下來,李淳一費力睜開眼,輕盈蓬茸落在她臉上,細碎又溫柔。蘆花開遍的時節,風過白浪起,灰褐色的鵜鶘撲騰竄出,京都的秋風裡藏著一縷蕭索三分溫情,天是湛藍的,生機勃勃。
酸澀黏膩的胃液污了她身上禮服,於是她坐起來剝掉這沉重外袍與鞋履,光著腳走到河邊,俯身洗了臉。車駕在不遠處悄悄等著,誰也沒有過來,李淳一兀自洗完,慘白的臉被冷水逼出一絲血色,但周身虛汗都已經涼透,像從雨季里剛剛爬出來,潮膩得難受。
她步子有些虛,額頭微熱,是在發燒。獨自回到車廂,她輕拍門板提示,車駕便繼續往西,直奔京兆長安城。
李淳一有七年沒回長安,上一次走時,淒風苦雨夜。如今遊子返途,天朗氣清,卻掉入虛夢巢窠,算不上是什麼好預兆。
長安如牢,方方正正;坊牆林立,涇渭分明。暌違多年的都城,似乎一塵未變。
車駕行至朱雀門,同左監門衛兵①出示金魚符,得核驗後予以進皇城,再一路奔馳,即可見高聳闕樓,那是承天門。進得承天門,乃是舊宮城,如今仍住著她的親人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