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一鬆了雙手,卻攥起了拳。從朝臣逼婚時她就已經證實了召她回來的目的,但話明明白白地被說出來,才更覺得殘忍和蠻不講理。
她起身,注視著宮人們將小斂床移走。白燭火苗猛跳,嚎哭聲驟響,李淳一靜靜站著,忽然按住了小腹,痛並且冷,仿佛內臟在痙攣。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然心中的悲傷到了頭,取而代之的只有憤怒與不甘心。
李淳一迎著慘白日光走出門,風停了一瞬,隨即又洶湧而來,吹得樹葉簌簌掉,袍袖裡鼓滿風。
她回頭:「小舅舅,該走了。」宗正卿聞聲連忙跟上,皺著眉嘀嘀咕咕:「瘋瘋癲癲的活著或許比死了的人還可憐吧?真是……」他搖搖頭,同李淳一離開了掖庭。
兩人穿行過太極殿與西側中書內省的走道時,宗亭恰好迎面走來。宗正卿正要停下來同他打招呼,李淳一卻視若未見地與他擦肩而過,繼續前行。
「你與宗相公關係不好嗎?」宗正卿連忙跟上去好奇地問,「你們不是同窗嗎?聽說你們以前很要好誒!」
李淳一壓根不答,只問:「接下來還得再去宗正寺吧?」
「這倒是。」宗正卿撓撓頭,「這時節天光短得厲害,我今日還得做完事趁早回去,哎哎,快走快走。」
兩人越走越遠,廡廊里的宗亭卻駐足,直到那背影消失不見,眸中才一點點蓄起了寂寥。
一隻從興道坊至德觀方向飛來的白鴿子撲稜稜落下,棲在他肩頭,宗亭解下信筒,搓開字條閱畢,唇角饒有意味地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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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淳一幾乎一整日都在為小郡王的喪禮奔波,同時她也快速適應著皇城各衙署內的行事風格,宗正寺拖拉,太常寺敷衍,禮部一絲不苟,太府寺精明摳門,秘書省一群病鬼,弘文館窮酸……
待到承天門上鼓聲響,她才出了朱雀門,回東邊的興道坊。暮色四合倦鳥歸巢,金吾衛兵仍騎著高頭大馬巡邏,百姓紛紛涌回匣子一樣的里坊,度過他們安穩又無趣的夜晚。
至德觀的鐘鼓聲也響了,門口已是香客寥寥。她徑直入觀,卻見道觀常住司文朝她走來。司文步子略急,到距離她一步遠的地方忽然停下來:「殿下的行李,已不在觀中了。」
李淳一抿唇不語,司文續道:「金吾衛將殿下的東西全部搬走了,就在昨夜。」
「別在中書省過夜」的警告聲再次於耳畔浮響,李乘風是猜透她了嗎?知道她不會回道觀,所以讓人搬走了她的行李。
李淳一笑了笑:「是搬去王府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