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她內心卻一點也不輕鬆,負疚感與自我厭棄感一道襲來,幾乎將原先的憤怒掩蓋。她低頭瞥見被自己緊緊攥在手中的、屬於李淳一的手,眸光陡跳,像丟開污穢之物一樣,倏地鬆開手,甚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她聲音沙啞,透著疲倦:「滾。」
然李淳一卻伏在地上不動,她的手被捏得幾近麻木,又因哭得太久周身疲倦。單薄的肩頭因為抽噎而起伏,只有呼吸聲響在空曠殿中,愈發低弱。
黯光中,女皇眼神有些恍惚。
遠處鐘鼓聲響,似還有歌舞,而這殿中卻只有她母女二人,因為疼痛精疲力盡。
她聲音緩下來,顯得更無力:「你走吧。」
李淳一起身,再次深伏,弓著身退出了大殿。
宮燈搖晃,連影子也跟著擺動,李淳一轉過身,沿著寂寥廡廊前行,等下了台階,避開了守衛與內侍,她抬手抹掉眼淚,低頭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口腔里的傷痛不足為道,耳鳴也不值一提,她更沒什麼值得哭泣,哪怕挨了耳光幾乎被捏碎指頭,她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又怎會真正哭呢?
眼淚只在逢場作戲時有用,這是她很多年前就明白的事。
女皇今日流露出來的懊惱與負疚,實在難得一見,但對她來說,卻是轉機。
她不確定女皇今日這反常到底是為何,但她猜這與她死去的父親或許脫不了干係。當年的事,宮裡人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傳言可有數種,但真相卻只能有一個。這真相被捂得嚴嚴實實,其中情委大約只有當事人自己知曉。
她反覆篩選確信的部分是,當年直到臨盆前一日,女皇與她父親都十分恩愛,反目幾乎是一夜之間發生的。那時她迎著朝霞降生,而她的父親枕著前一晚的雨夜,與世長眠。
此後她被交由宮人在掖庭撫養長大,而女皇從不屈尊踏足她的居所。
再後來的事,乏善可陳,她沒什麼心情去回憶。
女皇之後再沒有過其他男人。她生命中僅有的兩個男人,一個陪著她「長長久久」地走到今日,另一個在風華最盛時猝然離世。而為帝國耗盡一生心血的女皇,如今也只是個孤獨的老者,看起來竟有幾分孤立無援、大勢已去的情狀。
李淳一匆匆往回走,她本應該出宮,然她卻忽然轉了向,快步往東行去。那裡有一處小殿,是李乘風少年時期的居所,因有舒適合宜的湯泉池,李乘風如今也常回去小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