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緒越亂,思路卻越清楚。小木塊依次入盒,無一點錯漏,仿佛在心中已推演了千遍萬遍。
賀蘭欽立在一旁,一言不發看她推演。
他記得多年前她就是這樣,遇上事就用幻方來理順思路。面對女皇的重重監視也好,面對淮南水患帶來的種種煩憂也好,無一例外,好像諸事都與幻方一樣,最終總能各自歸位求個結果。
昨晚的事決計不是偶然,使勁攛掇她上場的南衙高將軍是皇夫的舊部下,而場上揮杖「誤擊」到她坐騎的那舉子亦出自關東士族一派,這樣一想,主使似乎好猜得很。
是元信嗎?之前讓曹侍御來試探她,擊鞠場上又令人暗算她。如此明目張胆地害人,當真是只是為除掉她嗎?山東有必要除掉她嗎?
李淳一移動木塊的手忽遲疑了一下,收回那木塊,又換了一個數字放進去。她越想越覺得自己並不是元信的真正目標,嚴格來說,她與元信之間並沒有直接對立,元信的最終目標不該是她,而是一直氣焰囂張的關隴,是宗亭。
然而今晚宗亭的表現,幾乎等於向所有人表露軟肋。他當眾對她示好,當眾表達他的在乎,甚至不惜性命救她,還有比這更明確的弱點嗎?元信試探的同時,也將此事實暴露給了女皇——倘能拿捏住她,便等於握住宗亭的七寸,甚至還可以增加控制關隴的籌碼。
元信在告訴女皇,在「生皇嗣」之外,她還有更值得利用的地方。
而元信本身是不懼追查的,曹侍御的彈劾毫無被追責的風險,擊鞠場上的慘劇也可堂而皇之修飾成意外,最後除了那舉子倒霉外,他們都可以全身而退。
手握權力之人的可惡就在於此,李淳一這時甚至能體會到一些女皇心中咬牙切齒的憎惡與厭倦。
她將最後一隻木塊放進盒子時,外面忽有內侍稟道:「陛下駕到——」
這聲音離得很近了。她忽用帕子捂了嘴,又吐掉一口血痰,迅速地躺回了榻上。爐上的藥即將沸騰,藥味釅釅,室內一片沉寂。然而就在女皇進門瞬間,內室驟響起了淒冽的咳嗽聲,而那咳法仿佛要將臟腑都咳出來,聽著令人心顫。
女皇眉頭一緊,此時賀蘭欽已至外室來迎。女皇便問他:「吳王可還好嗎?」
賀蘭欽道:「雖不如宗相公傷勢嚴重,卻到底傷及了臟腑,並不太妙。」他的確是據實講的,李淳一眼下這境況,不好好養著怕是要落下大病根。
女皇唇角下壓,卻不再問,徑直往裡走。她對小女兒的感情極複雜,既想見她又希望她離得遠遠,有時甚至希望她二人之間毫無牽扯,但莫名的心理作祟,導致她又無法放下。
但她到底是不希望李淳一出事的,不論是從皇嗣的角度來看,還是從控制關隴的層面考慮,李淳一的存在都非常重要。
她入內後瞥了一眼案頭,案上幻方盒中,齊整卻又繁雜地排布著數字方塊。她知李淳一擅長推演,也清楚其天資實際上是三個孩子中最好的,但她從一開始就放棄了這個小女兒。世事就是這樣棘手,比那盒子中變幻無窮的幻方,還要棘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