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我爸媽沒有任何聯繫,但你知道我在中州,你知道我那一年高考,你知道我叫鍾引宣。」
說到這裡,趙景深拿筆的手忽然頓住了,本來要寫下的字就這樣斷在紙面之上,陶知覺得他猜出來了,他完全無法應對即將發生的事情——儘管他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便準備逃,說:「我去晾衣服,你點外賣吧,中午不做飯了。」
他轉身就要走,可趙景深長臂一伸就將他拉在懷中,陶知撐著桌角才不至於趔趄,他向後看趙景深,卻發現趙景深的眼睛裡冒出一層透澈的光。
他們沒對視很久,趙景深就將頭埋在了陶知的頸窩裡,抓著陶知的姿勢變成雙臂環抱,一對手臂像鐵箍一樣,陶知猜到他會有些特別的反應,心裡也怪彆扭,只說:「你鬆開我,熱。」
趙景深說:「我今天終於知道我是個混蛋。」
縱然他聲音平穩,陶知還是從他們相貼的肌膚上感覺到他的情緒,很微小又有千鈞重,那點相貼的皮肉像溶開的窗戶紙,要從那裡去看到將自己關起來的趙景深。陶知沒有動,他感受肩膀的濡濕和細若蚊蠅的喉口的聲音,在一瞬間看到了跟著父母離開的「鍾引宣」。
陶知總是懷念陶勉,偶爾也想到和他做過戀人的趙景深,但他從來沒有想過離開延村成為鍾引宣的那個十二歲男孩,不是他不想,而是在逃避,他怕自己被鍾引宣忘掉。
但陶知覺得,回到親生父母身邊的鐘引宣總是能過上更好的生活,他吃喝不愁、家庭圓滿、備受寵愛,就算忘掉自己也是無可厚非,他希望鍾引宣這個身份能讓陶勉的未來更加順遂,果然如此,他現在長得這樣英俊挺拔,他肯吃苦肯做事,萬般都完美,這就夠了啊。
陶知將手搭在趙景深的胳膊上,安撫地輕握著他的手腕,男孩早已長成男人,但哭起來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憋著聲音,犟著腦袋不肯掉眼淚,陶知想說點什麼,但的確無話,趙景深卻吸了一口氣,仍趴在他的後頸,說:「我每天都想你來接我,我想我哥哥為什麼不要我,每天走在路上,我抬頭看到每一個人都像你,但每一個人都不是。」
趙景深反握住陶知的手,終於抬起臉,另一隻手則胡亂抹了一下眼睛:「我媽媽說你拿了五十萬就不要我了,我不信,我攢了些錢去老家找你,他們跟我說你拿著錢和張文駿走了,我回到我們家,什麼都沒有了,屋檐底下我搭的燕子窩掉在地上,燕子都不見了,我在家裡哭了一晚上,你知道嗎哥哥?」
趙景深的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陶知竟一點不敢回頭看,他也湧出眼淚來,卻不是為當時受到欺騙的自己,他第一次明白自己當時的選擇並不是最優解,第一次發現原來趙景深說不想離開並不是任性話,也第一次知道趙景深對他存有多麼大的依戀和不舍。
「我不明白為什麼回到鍾家就要失去你,所以我一直發誓,發誓長大之後我一定要離開鍾家,我一生都屬於你,你在哪裡我就一定要跟去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