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現在彎折膝蓋,跪在墊子上,就像未婚先孕時跪在父親腳邊,說自己不打胎,說自己要和林恣懷結婚,說自己的孩子不能是私生子。
「爸!他沒有爸爸,不能沒有媽媽啊!」
「爸!他不能什麼也沒有啊!」
——林行韜說:「媽媽,我會考上清華北大的。」
他這樣說。
他根本不懂,那裡,那時,所有的人,不會有人在乎你會不會考上清華北大。
他們同齡一輩的孩子,又有幾個會參加高考。
當他為了高考將最喜歡的籃球扔到箱子裡,當他為了高考愈來愈沒有笑容,他問:「媽媽,過去幾年有超過500名華裔學生在國外自殺,他們都是常春藤的——為什麼,他們明明過得很好。」
因為絕不多數人並不會像他們一樣,意識到,這個世界的殘酷規則。
站得更高,才發現自己原來,太低。
香菸渺渺。
趙言佳恍惚間見到煙霧從天際洶湧而下。
「求佛祖保佑他得償所願。」
虔誠而拜。
她從墊子上起身,將功德錢投入箱子,用勺子盛水澆在童子瓷器上,她買了許多印著「金榜題名」、「魚躍龍門」的卡片,寫上林行韜的名字,準備將卡片都掛在林行韜先前停留觀看的樹枝上。
她站在先前林行韜一直站著的位置上,緩緩地回頭。或是祈求家宅平安、或是祈求財運亨通、或是祈求生子多福的人們,他們就跪在那裡,而她自己,其實也不過是天底下的一個普通人、一位普通的母親,罷了。
——
在大概三年後,趙言佳做了一個夢。
她沒有夢到多年前的寺廟,而是夢到了一個道觀。
鳳彩擁出三尊地,龍勢生成一洞天,帘子上這樣寫。
她看到林行韜——格外年輕的林行韜與一個白鬍子的老人站在一起,他們面對著一尊破敗的神像。
老人臉色嚴肅,一掃手中拂塵,在神像前深深拜下。
在那一瞬間,趙言佳似乎看清了兒子的神情。
就像他曾經在寺廟前站了許久,他也許在猶豫。
但他還是跪了下去,因為動作慢了些,看上去倒像是被拂塵一同掃了下去。
趙言佳的心突然撕心裂肺地痛了起來。
在得知高考成績的時候,兒子並沒有很失落,他開玩笑說:「我覺得湳大還行。」
趙言佳便也放下了心——但是,他是不是會想,會想——要不下一次,還是拜拜神吧。
林行韜沒有考上清華北大。
趙言佳的求神拜佛沒有一次成功。
